其實楊德丞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見過那位傳說中的骷髏人學弟。

就在某天嚴司趴在他家餐廳的櫃檯上、隨口說出那位學弟似乎長肉了真是令人欣慰啊這類的話語想要做為激勵他開發新食譜的動力,楊德丞才猛然意識到這個事實。

明明已經替對方準備這麼長一段時間的餐食,也下足功夫研究與開發新食譜,甚至早已完美地熟知男孩的喜好並能對症下藥,似乎已經對那位特殊的學弟有很深的了解了……然而他卻事到如今其實連本人都沒見過一面。

做好的食物楊德丞總是委託別人送過去的,而他的生活圈和對方也沒有交集。雖然共同認識的人都在同一個圈子,卻一直沒有偶遇的機會,以至於如今他們雖然連彼此的手機號碼都有了,打過電話也傳簡訊聊過幾次,卻從來沒有真正見過對方。

……這種彷彿交筆友般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欸?」第一時間聽見楊德丞感慨的嚴司愣了很大一下,「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耶!」

於是他便又被這個從不會放過任何一點玩樂機會的傢伙大肆言語捉弄了一番,讓楊德丞差點想拿剛起鍋的炒鍋往這混蛋臉上蓋下去。

或許就某方面而言也不能怪他遲鈍,畢竟他身邊這群人也有一大部分都認識那名男孩,並同時對那特殊的外表、行為、能力印象深刻,經過好幾人多次重複敘述加轉述後,幾次下來也對那些事蹟印象深刻的楊德丞會有好像已經認識、甚至很了解對方的錯覺也無可厚非。

且在為對方製作特殊的食品的過程裡,不知不覺中偷偷知曉了或許連男孩自己都沒察覺的喜好與習慣,更是容易加深這種錯覺。

說到底,其實他們如果在路上擦身而過也根本不會認出來吧……呃,或許自己還是會認得對方的,畢竟那樣的特徵真的很難認錯。

但男孩八成不會知道他是誰吧。

莫名地突然覺得沮喪,楊德丞在做菜時半恍神的結果就是一個不小心便被蒸氣燙傷,疼的他一秒回神。

還來不及回應眾員工們擔心的視線與催促,他連忙將準備好的液態食物裝進保溫罐,交給被拜託來送貨的虞因,還順便也被對方關心了一下傷勢,這才在許多人銳利的視線下被壓著處理傷口。

其實並不嚴重,但面積有點大,也難怪他們會擔心了。

楊德丞在心中對自己搖頭嘆氣,並對著還留在餐廳裡剛好全程觀賞到他受傷的前因後果、一邊取笑他的同時還打算趁機在包紮時陰他的嚴司一腳踹下去。

 

 

其實仔細想想,東風覺得楊德丞這個人也算是個蠻奇葩的大好人。

能夠和嚴司那個神經病當這麼久的朋友卻沒有絕交或被氣死這件事先不提。明明對他而言只是個聽過名字、完全稱不上是認識的「學弟」,對方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義務性地在製作那些耗時費工的特殊食品。甚至隨著時間的推進,還有逐漸精緻化的趨勢……根本是除了工作時間以外都用來研究那些東西了,其用心盡力的程度早就不符投資報酬率。

那已經是連做白工都不足以形容的超額付出,連他這種不在乎旁人對自己觀感的人見了這些,都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大概也只有嚴司這種不要臉的傢伙能繼續心安理得地指揮對方食譜的開發方向,並且厚顏無恥地在某大廚辛苦研究配方時在旁邊吃掉一堆試驗品吧。

東風也曾提出要付對方錢的提議,卻被楊德丞嚴詞拒絕了。理由是因為若不是義務性提供食物,就會讓有厭食症的某人有拒絕權,他身為廚師是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並表示虧了的部分他會直接從嚴司那裡吃回來,要男孩不需要放在心上。

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樣的簡訊內容的同時,東風竟也有點感動的感覺。

儘管和人產生交集的過程中總是伴隨著許多麻煩,最近和這群人在一起時更是讓他非常有這方面體悟,不過在這種純粹的善意面前,除了感激以外其他什麼說出來都是多餘的,甚至讓他不敢嫌麻煩。

雖然東風覺得這種彷彿是活菩薩般的善心已經太過頭,但身為受益者的他也不好批評什麼。

做人還是不能這麼白目。

 

『謝謝今天的蒸蛋,很好吃。

 右手的傷還好嗎?』

 

看到簡訊時,楊德丞當場吃了一驚,差點失手打翻面前的飲料。

坐在對面的嚴司連忙伸手幫忙扶住杯子,以免真的釀成悲劇:「你怎麼啦?仇家找你索命啊?」才瞄個簡訊就被嚇成這樣,對方是綁架了他一家老小外加寵物跟廚房裡的蟑螂嗎?

「不,不是。是東風。」完全沒注意到對面的損友已經開始往奇怪的方面聯想,楊德丞呆呆地盯著手機。

雖說他本來就知道那個男孩很聰明,但實際體認到還是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啊?你的仇家是小東東?」大新聞啊大新聞!原來我們的楊大廚師不僅幫一個從沒見過面的陌生人無怨無悔做了這麼久的飯菜、而且對方竟然其實是他的仇家嗎!

「並不是好嗎?胡說八道什麼,我才沒有什麼仇家。」就算有也一定是對面這傢伙帶衰過來的,像上次一樣,「……是說,我手受傷的事是阿司你跟那個學弟說的嗎?」

 

『呃,小傷而已。話說你怎麼知道的?』

 

「啊?沒有啊。我今天都在你這裡欸,還來不及去其他地方把你受傷的過程改編成可歌可泣的勵志故事宣傳出去。」想起楊德丞難得的失誤,嚴司露出了讓某廚師很想拿東西蓋他臉的欠揍笑容,「寓意是不專心容易發生意外、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

「……你才夜路走多!」這句話不是用在這裡的好不好!

認真考慮是不是真的要拿空了的點心盤付諸實行,楊德丞的手機便在這時又傳來了短訊提示聲鈴。

 

『沒事就好。只是看你在包裝時右手好像不太靈活,所以問問看而已。』

 

所以真的是他自己看出來的嗎……到底是要怎麼從包裝看出來啊……

第一次見識到對方的推理能力,楊德丞覺得這真是太神秘──很厲害的那種方面。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虞因有時候會抱怨那個男孩是外星人了。

正想著要怎麼回覆、還是趁機開新話題繼續聊下去,同樣的簡訊鈴聲便在此時突然又一次響起。

然後他的手機就冷不防地被對面那個混帳搶走了。

「嚴司!」

「咦?原來是在和小東東用簡訊聊天啊。」躲開楊德丞想搶回手機的動作,嚴司很不甘心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發信人:「可惡我的簡訊就連回都不會回,明明我才是那個最關心他的學長啊,偏心啦。」

「關心到令人想讓你發生命案嗎?」關於這部分也有聽黎子泓說一點的楊德丞皺著眉伸長手臂:「手機還來。」

「等一下蛤我打幾個字──」

「不要隨便用別人的手機亂傳簡訊!」楊德丞爆青筋,要不是修養好他真的會拿東西往對方臉上砸。

「沒有啦我沒有亂傳,我很認真在傳。」按下發送之後才把手機拋還給對面的好友,嚴司很真誠地看著對方。

「那就是亂傳!」

接過手機後立刻緊張地點開看看東風那封訊息內容、和無聊的損友到底回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過去,楊德丞在看完的那瞬間,真心很想直接掐死某無良法醫,為世界除害。

 

『如果是因為準備我的部分而受傷的話,以後就不用這麼麻煩了……我自己也可以吃。』

 

『那點小傷不算什麼啦,做菜時受的傷可是身為廚師的勳章喔,別在意。

 還是你其實是想趁機逃避餵食?這樣可不行喔。

 不乖的兔子小心以後餐餐只有紅蘿蔔吃。

 啊不過如果你很介意的話,請大廚師我吃頓大餐就可以原諒你了。』

 

「……」

楊德丞按著額頭,花了很大的力氣和很久的時間才忍住怒吼和揍人的衝動。

「怎麼樣?我傳的訊息是不是很文采飛揚文情並茂?啊不用太感動啦,要感謝的話請我吃頓大餐就行了,我很不挑的。」而那位該死的罪魁禍首還在旁邊邀功。

「……我現在比較想讓你吃一頓粗飽。」乾脆烙人來圍毆這個混帳算了,他知道絕對會很多人響應參加的。

一邊想著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去做的殺人方法,楊德丞一邊點開了發訊欄,看著螢幕上空白的文字欄位,煩惱該怎麼解釋剛剛那封「惡作劇簡訊」……然而他連半個字都還沒想好,對方的訊息卻是很快地又傳過來了。

遲疑了一下,帶著聽天由命的心情,楊德丞在嚴司看好戲的視線中默默點開新的訊息。

裡面只有一句話,光從這短短的字裡行間便可看出寫訊息那人的怒火。

 

『嚴司你這個混帳不要亂拿別人的手機傳簡訊!』

 

──所以說,和聰明的孩子講話真是輕鬆啊。

楊德丞莫名地覺得有點感動。

「嘖,真不可愛。」從桌子對面上下顛倒地看完簡訊內容的某法醫發出抱怨。

「明明就是你自己平時素行不良。」要不是某人前科累累,那個學弟再聰明也不會以這麼快的速度就聯想到真相。

認為嚴司完全只是自找的,楊德丞白了他一眼,在空白的簡訊中打上文字。

 

『抱歉,剛剛手機被那個混帳搶走了。

 受傷的部分沒事,跟你沒有關係。

 而且就像阿司說的,身為廚師我也不會讓你趁機逃避餵食的。

 另外雖然那是阿司的主意,但我覺得一起吃飯的提議還不錯,有機會的話可以約出來聊聊天?』

 

盯著自己打好的內容猶豫了幾秒,最後他依然沒有刪掉最後一行文字,直接按下送出。

 

 

「……」

看著簡訊裡的某個問句,東風有點想收回覺得楊德丞是個大好人的看法。

他錯了,這群人真的都一個樣,還有越來越像的趨勢。

一個個都是這樣,逮到了機會就會開始得寸進尺,並且以關心和善意作為藉口不斷強迫別人做不想做的事。

就算那些關心與善意是發自內心的真誠,但對他而言,這種有如柔性暴力的方式只是一種偽善而已。

所以他才會一直想要脫離這群人。

他怎麼會不小心忘記了呢?

 

『雖然很謝謝一直以來的關照,但最後一項提議,請容許我拒絕。』

 

東風努力地在語氣上保持禮貌,但卻也明確地表達了他的立場。而如他所料地,對方在收到回覆後並沒有馬上死心,卻是很快地回傳了一句問句。

 

『為什麼?』

 

而他也很快地回答。

 

『沒有為什麼,只是純粹不想而已。』

 

大概是因為這句回答實在是決絕到令對方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楊德丞一直到過了十幾分鐘後才再次傳來訊息。

 

『那如果,看在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呢?』

 

「……」這次,換東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然而對方卻似乎也沒有要讓他用簡訊回覆的意思。幾乎在他看完簡訊的同時,手機鈴聲便跟著響起。

螢幕上顯示撥號者的名字正是剛剛才發了簡訊過來的人。

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東風一直等到鈴聲響到最後幾秒鐘才按下通話鍵。

「唉呀呀,我還以為學弟已經打定主意不接我電話了呢。」有聽說過曾被對方掛電話的人多到可以列出一長串清單,原本以為自己也即將成為其中一員的楊德丞在電話那端苦笑著。

要是真的那樣的話,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嚴格來說我並不算是楊大哥的學弟。」對於楊德丞直接沿用嚴司對自己的稱呼感到不太愉快,東風糾正對方。「所以你直接打電話過來有什麼事嗎?」

「約吃飯。」他問得直接,楊德丞也很直接地回給了他簡單有力的三個字。

「……我不要。」

「我請客喔。」楊德丞改用利誘。

「不是那個問題……」煩躁的感覺開始湧出,東風咬著下唇。

他不懂為什麼這群人都這麼喜歡做這種事情,不停地輪流送食物到他家就算了,現在是開始想要輪班拐他出門了嗎?

到底有什麼意思。趕流行嗎?

「如果不喜歡外面的餐廳,不然來我這邊呢?還可以做點你喜歡的東西──」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煩我了。」不算大的聲音,話語中的尖銳語氣卻彷彿利刃般直接打斷了楊德丞的提議,「用食物收買人心之後,再用出遊拉近距離?然後呢?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知道這些話已經太過頭了,但是他已經停不下來、收不回去。

……他是不想傷害別人的,所以才會不斷推開他們。

似乎能想像出楊德丞在電話的那一端呆愣的樣子,東風頓了一下,卻沒有停止傷人的言語。

如果這樣就能結束一切的話。

「不要把那些東西自以為是地強加在我身上,我不需要。也不要用我來滿足你們無處可去的同情心,把那些拿去給需要的人,我這邊不歡迎。」

他在激動地說完了這些之後喘著氣,聽著話筒的那頭延續過來的沉默。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東風默默地想著,打算在掛電話之前先為對方這段時間的照顧道謝。卻在才剛開口、連個謝字都還沒說時,被那一端的人先打破了沉默。

「……我並沒有那麼想喔。」楊德丞的聲音意外地平靜,甚至依然帶有先前的歡快語氣,好似並沒有聽見幾分鐘前的尖銳話語,「並沒有想要收買什麼的,畢竟那時我連你的人都沒見過,只是阿司很煩所以我才做的,頂多是再加上小黎的拜託,跟你本身一點關係也沒有。」

「……」

「而會想約你出來吃飯,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輕輕地笑了聲,楊德丞捧著手機尷尬地搔搔頭……這件事真的好糗啊。「幫人做了這麼久的食物,卻連對方的臉也沒看過……所以覺得很好奇而已。」雖然說是今天早上才想起來的,但是一旦意識到了就會很在意啊……

「……我可以傳照片給你。」東風邊說邊按手機,打算馬上自拍一張傳過去。

「啊?」愣了一下,楊德丞抗議,「你是有多不想跟我見面啊學弟!」

「只是不想出門而已。」嗯,好了。現在手機的自拍功能真是方便。

「那我明天外送過去給你。」

「……還是去你那邊吃飯好了。」

「……」

楊德丞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某種類似攻略順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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