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樣。

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學習能力、思考模式、情緒反應、處理事情的方式、過去各自發生過的事……以及那些影響、那些傷害。

極為相似。

甚至令人有種看著鏡子的錯覺。

 

他相信、對方也一定察覺到了。

 

 

懷著煩躁的情緒打開門、看見門外的來客時,他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名虞家的高中生沉默地朝東風點點頭,在屋主還沒來得及說任何話之前便自動踏進屋裡,態度自然得讓東風反應過來的瞬間直接升起怒意。

「你來幹嘛?」

對方看了他一眼,只閉著嘴揚揚手中的提袋。那不透明的環保布袋讓這個舉動根本沒有解釋到任何問題,看在某人眼裡更反而有種挑釁的意味。

東風完全看不出來那裏面究竟裝了什麼,他也懶得研究。

「無論是什麼我都不需要。」按著額頭,他焦躁地看著男孩從袋子裡拿出保溫罐,放在被對方稍微清理過的小桌子上,「帶著你的東西和虞因快點回去。」

對了,他剛剛還在驚訝這個的。

照理來說,男孩如果要出現在這裡,必定是會有另外一個人陪伴,畢竟從對方家中或平常生活圈到他家這裡都有段不小的距離,沒有駕照的男孩能夠使用的交通方式非常有限。

但他剛剛開門時,只有對方自己一個人。

「阿因沒來。」聿完全了解對方說話短暫停頓的原因,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了悠遊卡亮給他看。

「……」想起了上次看見那張悠遊卡時的不愉快回憶,東風沉下臉,轉開視線:「那就帶著你的東西自己回去。」

面對某人的陰沉臉色依然毫無所懼地搖頭,聿繼續著把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擺放的動作,捧出了一大疊精裝書:「你的東西。」

「其他的不是。」知道說不用還只會得到更煩人的回應,東風冷臉接過書,看著對方在自己的瞪視下仍不受影響地又拿出保鮮盒,「……我不要吃。」

依舊對於東風的表態恍若未聞,聿眨了眨眼,一言不發地打開保鮮盒,亮出裡頭那讓對方覺得很眼熟的小點心。

啊,是那一次……

「這次,不可以吐。」漂亮的紫色雙瞳很嚴肅地盯著他。

「……那不是我可以控制的。」雖然上次直接在廚師眼前吐掉對方心血的行為東風也真心感到很抱歉,但對這種幾乎是強人所難的要求他也不可能答應……對他來說,這不是一句話答應了就能保證的事,這個聰明的男孩不可能不知道的。

看著那雙透徹又深邃的眼睛,東風有種連氣都氣不起來的無力感。

「那我不要吃。」沉默的空氣凝結了半秒,他果斷決定無視對方接近無理取鬧的行為。將書放回書櫃後,便直接轉回工作檯、準備繼續他幾分鐘前未完的工作。

但轉身便只見那比他高壯了點的高中生站在他面前。

「……怎樣?」

男孩歪著頭,彷彿考慮了一下後才露出妥協的表情:「可以少吐一點。」

「……」

東風再次體認到這群人究竟有多煩。

就連明明是半途加入的也可以煩到精隨。

「請問你少吐一點的標準是什麼?」環起手,東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順著對方的話跟著討價還價……不要管他不就好了嗎?反正嘴巴在他自己身上,要不要吃也是他自己決定──

「不吃用塞。」正當東風這麼想著,一句很耳熟的威脅便直接傳入他的耳中。

似乎也明白東風想法的聿皺起眉頭,以平靜但嚴肅的語氣將他從虞夏那裏學來的恐嚇話語拋出,「少吐一點……反正要吃。」

「……」

進行了莫約幾十秒鐘的瞪眼遊戲,最後才由心不甘情不願地歛下眼的東風宣告敗陣,嘖了一聲表示妥協。

「只有這一次。」咬著牙強調,他走向已被某高中生擺了不少東西的小桌子,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地板上:「……吐了也不關我的事。」

莫名其妙,吐了的話難過的人應該是他吧,為什麼好像他才是加害者。

近乎暴躁地想著,東風還是在聿的注視下叉起已經被切得小塊的乳製蛋糕,洩憤似地以粗暴的方式塞到嘴裡。

無論如何,男孩的手藝確實是沒話說。就算他這種不太喜歡吃東西、也幾乎不再在乎食物味道的人,也能透過那濃郁的奶香、綿密的口感和恰到好處的甜度感受到製作者在其中所耗費的功夫與用心程度,甚至能藉由這小小的美味短暫獲得一點安慰般的感覺。

所謂甜食能撫慰心靈的說法是真的有根據的,就連像這樣的他,都能因此瞬間產生某種好像就能這樣繼續前進的錯覺。

「……」

雖然不知道他們這些人老是帶食物來給他是不是也有這類的用意在,但東風知道這些是沒有用的。

錯覺終究只是錯覺,不會因為短暫如同麻藥般的安慰後,就因此由想像成為事實。

他已經厭倦了為了所謂「幸福」傻傻地汲汲營營,到頭來才發現這個世界的規則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好了,我吃了。」面無表情地放下叉子,東風抬頭看向坐在椅子上、同樣沒表情的男孩。「如你所願地沒有吐,這樣你滿意了嗎?」

眨眨眼,彷彿想要說點什麼的聿微啟唇,卻什麼話都沒能說出。

「夠了的話就快回去,不要再來煩我了。」

「……」

他看著他的眼神,閉上了嘴。

 

 

老實說,他剛開始對於對方實在是沒有什麼好印象。

更明確地說明的話,應該是類似看了就礙眼那種感覺吧。

自我放逐、放棄世界,因而將自己搞得不成人樣,並將別人看不下去而伸出的手拍掉、要其他人都別來管他。

為了保護自己、同時保護別人,將外殼層層疊起、纏繞,與之隔離,以為這樣就什麼也不會再發生、就不會有事。

看起來實在是非常礙眼。

 

因為,他完全能理解。

 

 

回到家時的時間比預估的還早許多,甚至距離虞因下課都還有好一段時間。聿思考著接下來應該做什麼打發時間,默默地踏進昏暗的玄關,打開燈。

白天因為家中成員都各自要上班上課,所以是屋子裡最空蕩安靜的時刻,而聿一直都不太確定這樣的寧靜對自己而言究竟是喜歡還是討厭。

每當安靜下來時,總是會忍不住想起很多事情。

無論悲傷或快樂的事情都有,有時還會莫名地思考起嚴肅的人生大事。在沒有其他打擾時,放著腦子自己空轉究竟會跑出什麼,連腦子的主人自己都無法預料。

有時候這樣做著腦部運動其實還蠻有趣。但當不由自主地跑出不太愉快的回憶時,就不是那麼好玩了。

──所以他時常會覺得不太能理解,東風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毅力是哪來的,就某方面來講、那很厲害。

他能理解那種想要避開人群的感覺。害怕再次受傷、跟害怕自己傷害到別人的兩種恐懼交織,編成一張掙脫不出的網,自己將自己困在裡面、越縛越緊。但也同時會害怕離了人群的自己會因沒了顧慮而脫開枷鎖,被心中的負面情緒吞噬,化身成邪惡而嗜血的獸,無法回頭。

厭惡人群的同時渴望著人與人之間的溫暖,不願傷害別人卻無法控制隨時湧上來的感情。

那時的自己是將憤怒發洩在自己和唯一的仇人身上,而現在的對方是用一座高聳而帶刺的牆將他人驅離在外。

自己舔舐著自己的傷口,不願依靠他人,一方面擔心把不相干的人捲進來、另一方面也害怕再次受傷害。

他大概能猜得出東風以前發生過什麼事。那些事情雖然不一定會在表面留下肉眼可見的傷害,卻能明顯透過其他細節洩漏出來,尤其對於聿這種也曾經歷過某些事的人而言,更加明顯。就像動物嗅到了同類的氣味,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分辨,幾乎僅是憑本能。

所以在看見對方那副厭世避俗的樣子時,他除了覺得無法置之不理、也同時有種心從火起的不悅。

就如同對方曾不解又遷怒般地問過他為什麼能表現得好像放下了一切、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假裝忘記,他其實也很想揪著對方的領子問他為什麼要這麼跟自己過不去。

將一切都捨棄、將自己搞成狼狽不堪的模樣讓他人擔心不已,這樣會比較好嗎?就算他們都忘不掉過去、無時無刻都感覺得到傷口傳來的痛楚、也明白這雙傷痕累累的手是多麼無力,但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對自己好一點?

雖然說這些想法他也是在遇到虞因他們、經歷過了這麼多事之後才形成的,但至少他覺得自己還是有資格這麼說的,做為一個過來人。

他們都曾直視過這個世界的醜惡,也因此得到無法抹滅的傷害,但這個世界也並非都是醜陋的,還是有很多很美好的事物,不應該為了那一部份的缺憾而放棄一切。

他只是想告訴對方這件事,儘管他覺得對方早就知道了。

用說的是傳達不過去的,東風已經對這類的話語產生下意識的排斥,因此聿是改成付諸行動的方式,希望對方能直接感受到。

慢慢來,一點點也好。

想讓那個人覺得,和他人產生交集其實也很好。

想讓他明白這個世界的寬厚與溫柔。

這麼想著,紫眼的男孩小心地將還剩下大半的蛋糕放進冰箱,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虞因總覺得聿最近怪怪的。

其實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只是一個模糊的感覺,但最近幾天他那高中生弟弟不知為什麼就是散發著一種鬼鬼祟祟的氛圍,感覺上似乎在計劃或準備著什麼事,但卻又因不明原因瞞著所有人。

有次稍微瞄到聿好像藏了什麼東西到冰箱裡,虞因便立刻搶到對方身前打開冰箱,卻也沒找到什麼可疑的。而當他不信邪地轉頭問他弟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他的時候,卻只看到對方眨了眨漂亮的紫色眼睛,沉默地搖頭,好像很無辜。

虞因才不相信真的沒有事情。好歹也當了段不算短時間的兄弟,是不是在說謊他還是分辨得出來。

於是身為兄長的他感覺到了信任危機。

到底是什麼事是連他都不能知道的呢……他就這麼不可靠嗎。

……啊,該不會、又是跟方苡薰有關吧!

「啊?我什麼都沒做喔,阿聿的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沒有證據就亂冤枉好人,難怪交不到女朋友。」

「……我只是問你知不知道小聿瞞著什麼事,又不是懷疑你。」而且這跟他交女朋友又有什麼關係啦!

虞因瞬間只想直接切斷通話。

他錯了,他應該打給滕祈。

「你打給我不就是懷疑我的意思嗎?」逮到機會的女孩不客氣地繼續透過手機嘲弄對方,「嘖嘖敢做又不敢承認,多疑再加上肚量小愛記仇,這樣哪個女孩子會喜歡你?阿聿的哥哥你是想讓你們家絕後嗎?你不能把這個責任丟給阿聿喔,阿聿以後的小孩可是要姓少荻的。」

「少亂扯了……所以你真的什麼都不曉得嗎?」

「這個嘛……雖然不能說是非常清楚,但好歹知道一點點啦,畢竟我們年紀相近又感情很好嘛。哪像某個哥哥已經快要變成兒子在叛逆期的怪獸家長了。」

「……他有說什麼嗎?」忽略掉其他沒有意義的挑絆,虞因深呼吸了下才問道。

「總之只是阿聿好像交了新朋友,阿聿的哥哥你可以不用擔心。」

「什麼新朋友……」

「我也不知道欸。」那端的女孩笑嘻嘻地回答,幸災樂禍的語氣讓虞因覺得自己可以直接想像那可愛的臉龐上不懷好意的笑容,「接下來再多問要收費喔。」

於是他果斷掛掉電話,決定下次再怎麼樣也絕對不會找那個小女孩問事情。

也因此,等到虞因終於搞清楚那位「新朋友」究竟是誰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天以後的事情了。

 

「呃……這樣真的可以嗎?東風之前不是說沒什麼事情不要去吵他?」害他從此以後去拜訪兼餵食對方之前都要先找個理由,怕會被轟出去。

有一次差點被心情好像剛好很差的對方連人帶點心地丟出門外,虞因心有餘悸。

「沒有關係。」走在他前方的男孩卻似乎很老神在在,毫無顧慮地按下某扇門的門鈴,「也不是第一次。」

「……啥?」

還來不及問聿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以及什麼東西不是第一次,只足夠發出疑問嘆詞的虞因便看見大門被裡面的人打開,而門後果不其然地是臉色非常臭的屋主。

那瞬間不知道為什麼,現場直接陷入膠著的沉默。

直到兩秒後由不明所以覺得很尷尬的虞因先打破了三人都不說話的窘境。

「呃……嗨?」

「……你這次不是自己一個人來了啊。」沒想到回應虞因的,卻是東風這句別有所指的話語,且說話的對象也並不是他。

虞因跟著東風的眼神看向自家弟弟,瞬間因好像發現了什麼而恍然大悟,接著便又在下一刻被這個理解嚇得瞪大眼睛。

「一起吃。」但聿卻只是將裡面裝了整個熔岩蛋糕的保溫袋提起來,亮給東風看,甚至完全沒打算管自家突然進入驚愕狀態的兄長。

「既然都要吃,你們兩個人自己吃掉就好了,我才不要吃──」

「一起吃。」沒什麼表情地重複了一次一樣的話,聿把袋子舉到對方眼前,差點沒撞到東風的鼻子。

「……」臉上一陣青一陣黑地掙扎了幾秒,最後東風終於臭著臉妥協:「……你們先進來吧。」

「聿,」在某人很理所當然地跟在屋主腳步後就要跨進去之前,虞因抓住了對方的肩膀,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慎重地發問:「你做了什麼?」

「沒事。」

只見他那個弟弟眨了幾下紫色的眼睛,歪頭看了看自己兄長依然不放心的表情和不解釋清楚就決不放手的氣勢,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只是好東西跟好朋友分享而已。」

「……」虞因終於懂了,全部都懂了。

他就覺得奇怪,最近對方加值悠遊卡的次數似乎特別多。

看著依然面無表情、卻理所當然走進屋裡開始擺蛋糕的聿,以及面色不善地端著茶水出來的東風,虞因沉默了下,最終仍咧開笑容,也跟著踏入了這間充滿著各式雕塑作品的屋子。

 

 

「……你以後乾脆去開店好了。」

某一天,對方挖著他特別弄成小份量的布丁,突然冒出這句。

夾帶著不甘心與煩躁的語氣裡,也似乎有種感嘆的意味。

「……」

紫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對方,他用力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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