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方總是嫌他多管閒事。

而他也曾好幾次懷疑過自己所做的這些是否真有其必要。

懷疑自己是否太有自信,以為自己的存在對於那人來說重要到足以為現況帶來影響與改變。

是否這一切都只是他自以為。

是否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自我滿足。

或許他不要管反而對雙方都好的想法曾無數次自腦中浮出。

 

他也會累。

 

     

 

虞因大概愣了五秒左右才反應過來。

──有人在他面前墜樓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立刻衝上前去查看那名男子的狀況,想說至少能先做一些緊急的止血處置、並同時掏出手機想叫救護車。

但手機卻在此時顯示收不到任何訊號。

「……可惡!」

低罵了聲後將手機丟回口袋,沒有其他辦法的虞因只得先以他學過的一點知識小心翼翼地壓住男人身上看起來出血量最大的傷口,並伸手探探對方的呼吸心跳。

方才還叫得很傷心的黑貓此時卻恢復了一開始的冷靜,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虞因動作,唯有尾巴時而不時不安地動幾下。

「……」還有一點呼吸,但是卻已經探不到脈搏了。

這樣下去這個男人很快就會死。

咬咬牙,再一次後悔自己當時沒有多拉一位友人出來,虞因拿出手機站起身,沿著這房子的附近繞了一圈,依然沒訊號。

……是這裡太偏僻嗎?

回頭看了還倒在地上的男人一眼,沒有時間讓他多加猶豫的虞因只得記下這裡的門牌號碼,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市區的方向跑去。

至少離市區較近的地方一定會搜得到訊號,快一點的話那男人應該還可以得救的才對。

 

還待在原地的貓看著虞因逐漸跑遠的背影,帶著某種異樣的冷靜優雅、站起並走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低下頭用鼻子蹭了蹭男人的手。

「咪嗚……」

而那棟男人摔落的廢棄空屋樓頂上,一個不明黑影悄悄出現、向底下男人躺著的方向探出頭來。

 

     

 

其實並沒有跑多遠,虞因剛拐過一個轉角,手機螢幕角落的符號便迅速地變換、恢復了收訊。

而且還是滿格……那剛才怎麼會……

然而也沒時間讓他多想,立刻撥出緊急電話的虞因一心只想趕緊救回方才那名男子,甚至忘了要停下跑得很匆忙的腳步。

「喂?這裡有人受傷了,請盡快派一輛救護車過來。」

同時也沒注意到有個人從前面的巷口走出來。

「……那個、地址是──哇啊!」

「唔!」

報地址報得很專心的虞因就這麼一頭撞上了對方,而那身材略比虞因矮小一點的人似乎也因在想事情而來不及反應,直接被撞得踉蹌了幾步。

「啊!對不起對不起……」連忙抓住好像快要摔倒的人,虞因慌忙道歉,接著才發現他撞到的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耶?東風?」

「……」抹抹臉就想轉身離開的瘦小男人聽見聲音後也愣了一下,錯愕地抬頭看向虞因。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問題是我要問的吧……啊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有人墜樓了!東風你能不能那裡幫我看看他的傷勢?我正在叫救護車。」慌慌張張地比向轉角轉出去的方向,也來不及再多做解釋,虞因又轉而繼續向電話那頭報出地址。

「……」感覺自己似乎是運氣不好地不小心撞上了糟糕事,但看虞因緊張的神情,儘管非常不想惹上麻煩,東風也只是不悅地皺緊眉,沒有多問、盡力用他最大的速度跑向虞因所指的方向。

而他也很快地便知道了虞因所指的地方是哪裡。一轉出轉角,就可看見不遠處那大片醒目而刺眼的鮮紅,但東風卻因此停下腳步。

「……喂。」

回頭用力地把在牆角獎電話的虞因跩過來,東風皺著眉指著那一大塊紅到讓人覺得討厭的血跡。

「人呢?」

地址才講到一半就被打斷的虞因不耐煩地順著東風的手指方向看去,當場愣住。

 

     

 

花了一點時間向緊急電話的通報人員解釋與道歉,已經被現在的混亂狀況搞得有點頭昏腦脹的虞因掛了電話,轉身看著這一地的血跡與站在旁邊一臉面色凝重的東風。

「……我說的是真的,剛剛真的有人在這裡受傷。」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第一句便是再次辯解自己絕對沒有說謊。

「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血還沒乾。」從剛剛開始便只是一直盯著地上的血看的東風語氣倒是鎮靜得令人意外,彷彿他在這短短幾分鐘之內便已經將所有狀況都搞清楚了似的,對於虞因所說的事情一點疑慮都沒有。「但是奇怪的不是這點……話說回來,這又是鬼拜託你的案件嗎?」

「呃……其實不是……」應該不是……吧。

想到自己之所以會來到這個地方撞見人墜樓的原因,虞因突然也不是那麼肯定。

雖然貓是活的但是……

「……怎麼了?」聽見對方欲言又止的語氣,東風疑惑地轉過頭詢問。

「……」他該說這次不是阿飄但是是疑似阿飄的寵物帶他來的嗎?

心想著該從哪裡開始解釋起才好,正當虞因還猶豫著要怎麼把這很玄的事情經過解釋清楚時,一聲他今天聽得很熟悉的叫聲突然插入、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喵──嗚。」

剛才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的黑貓從角落躍出,看了看因牠的突然出現而全將視線轉向牠的兩個人類,又是一副從容自在地踱到血跡前聞了聞,而後才轉向臉上寫著「你到底想幹嘛」這類疑問的虞因──

再次往他的腳蹭,親暱到虞因起了雞皮疙瘩。

「……嗯,牠很喜歡你。」東風下結論。

是這樣嗎!不是吧!他怎麼覺得這是牠在假裝討好等著待會算計他啊!

這一天下來總覺得自己已經被這隻貓利用了好幾次的虞因只覺得非常驚恐。

「咪嗚。」黑貓在完全不敢亂動的虞因腳邊團團轉。

「這是你新養的貓嗎?」突然間表情轉變為瞭然,東風幾乎是半肯定地問道。

「……才不是!」虞因立刻激動地一秒否認:「這隻貓是──」

也不知道是憑著什麼樣的衝動,他一古腦兒地將今天遇到貓的經過和牠不明的目的、以及最後撞見有人墜樓卻在他們相遇之後不見蹤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詳細道出,順便把從這隻黑貓那得來的怨氣一起抱怨了番。

「……所以你們是特地跑來台南聯誼?」沒想到東風聽完之後卻只用一種微妙的眼神反問。

「我是被騙來的!」感覺自己好像被鄙視了的虞因想也沒想就下意識喊冤:「而且重點也不是那個吧!」給我搞清楚重點啊!

「我知道,你剛剛講得很清楚了。」沒有理虞因的大呼小叫,東風點點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出血量會這麼多……」

「?」不明所以的虞因看見對方眼中閃著某種答案解開了的清亮光芒:「該報警嗎?」

然而東風卻在此時頓了一下,不知為何低下頭看向還在虞因腳邊繞的黑貓,語氣轉變為某種僵硬的不悅:「……不必,沒有屍體的狀況下報警也沒用,警方不會受理的。」

反射性地跟著東風的視線低頭看貓,虞因在聽見對方所說的話後又錯愕地抬頭:「欸?」

「你不知道?」東風反而比虞因更加驚訝,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怎麼會不曉得這種普通常識:「沒有屍體等於是缺乏絕對性的證據,無法被歸檔成案件,同時為了避免誤報警方也不會追查。更何況我們現在除了你這個沒有看見兇手的目擊者和現場之外並沒有其他證據能證明有人在這裡墜樓,這樣只會被當成是惡作劇電話。」至少他生在那種家庭,這種常識應該算是很基本的才對吧。

難道他平常被鬼託屍體託證據託得太習慣,根本忘了這一點?

「這裡不是台中,沒有人會憑著你的一面之詞就去調查,所以現在我們必須要先找到那位墜樓後就消失的傷者……或是屍體。」

「……」想著那個男人現在八成是已經凶多吉少,虞因沉默。

不曉得是否受到突然沉重下來的氣氛影響,那隻一直在他腳附近轉來繞去的黑貓也停下有點擾人的動作,反而走向不知不覺開始推理起來的東風,坐在一旁睜著大大的藍綠色眼睛盯著瘦小的男人瞧。

「如果依照你說的來看,這案件一定有兇手,但他又是怎麼在短短的幾秒鐘內把人弄不見的、而且又是帶去哪裡……」

「呃。」看著邊喃喃自語就自顧自地陷入自我的思緒中的東風,虞因突然想到了什麼:「話說,東風,你跟我待在這裡沒關係嗎?你特地跑來台南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東風瞬間沉默。

「……東風?」

「不,沒關係,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遲疑了一下,東風才彷彿放棄什麼似地、帶著類似壯士斷腕的犧牲語氣公布他之所以會反常出現在離家這麼遙遠的此地真正的原因:「……我是來找房子的。」

「……啊?」

坐在一旁的黑貓配合地喵了一聲。

 

     

 

「你說那個瘦得像鬼一樣的小鬼不見了?」

從剛自玖深那裡拿來的檢驗報告裡抬起頭,虞夏皺眉看向明明是在說不怎麼妙的事情卻笑得一臉燦爛的嚴司。

「正確來說不是不見,而是逃走了才對。」嚴司笑嘻嘻地把驗屍報告遞給開始瞪他的虞夏:「之前也發生過很多次了。只要我前室友每次絡人去找小東仔找得太頻繁,小東仔就會在某一天突然毫無預警地搬家,跑給我前室友追。然後等我前室友查到他的新住處之後又會再重複一次輪迴。」

說著說著就自己從旁邊隨便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嚴司還很自動地直接把他剛才順便帶來的慰勞品拆了一個來吃:「但是小東仔這次運氣比較不好,還沒完全搬就被我跟我前室友發現了,大檢察官現在正想辦法找他喔。」

不過要找到人可能還是要花一點時間,畢竟那個小學弟可不是普通人。

「……所以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要聊八卦請找別人。

「所以說,我們想問問老大你有沒有聽說什麼啊。」嚴司故作神秘地湊近:「你們家那位虞因同學不是和小東仔關係還不錯嗎?沒有聽說過什麼嗎?還是他有接收到好兄弟們的通風報信之類的?」

「不知道,沒聽說,而且阿因那小子如果又被那一邊找上門而沒有跟我們說、我會先去把他的腳打斷讓他再也出不了家門。」虞夏不耐煩地嘖了聲:「更何況他這幾天也跟朋友出去玩所以不在家,你來我們家也沒人問……話說如果你要問不會直接打阿因手機嗎?」

「唉呦老大你不要點破人家特地找理由來找你聊天以免老大一個人太孤單心情鬱悶到得了躁鬱症的事實嘛,人家會不好意思。」

「……你很想死嗎?」

虞夏抬起腳就往某法醫的肚子踹下去。

 

     

 

看著丟給他七個字就轉過頭去不再說話的東風,虞因還想再多問些什麼,而手機卻在此時突然響了起來。

「虞因小朋友、虞因小朋友,請在聽到廣播之後立刻前往服務台,您的家人正在找您──」

「……誰跟你小朋友,而且這裡哪裡有服務台啦!」從號碼就知道對方是李臨玥的虞因又好氣又好笑地罵回去。

「……誰叫你突然就不見了。」

原來刻意活潑的開玩笑語氣一變,李臨玥的聲音變為低沉,似乎是忍著才沒有怒吼:「只是逛個商店一轉眼你就不見人影,打你的手機也打不通──你知道我們幾個人到底輪流打了幾通電話給你嗎?你知道我們所有人多擔心你嗎?還以為你又是出了什麼事……很擔心啊……

「……所以說……」

「呃、欸……」

就在虞因慌慌張張地以為那個向來堅強的青梅竹馬好像要哭了、正想道歉並安慰對方的時候,一個極大的音量猛地從他的手機裡爆出來,差點沒把他的耳膜震破。

「──虞因你這個渾蛋現在到底在哪裡啊!」

他那幾個損友鼓足了所有力氣一起朝著手機大吼,大有想要讓他從此失聰的威勢。

黑貓嚇得立刻跳向還站在血跡旁、離虞因有段距離的東風,躲在他的腳邊。

同時也被這聲巨響驚得回神的東風也皺著眉轉頭看向虞因的方向。

「……」

虞因記憶裡好像還沒見他們這麼有默契、這麼團結過。

把手機拿遠,一臉心情複雜的虞因不曉得是該先欣慰他們如此團結一心、還是該為這樣的結盟全都是為了對付他一個人而感到傷心。

「聽懂了吧?現在大家都很生氣,所以限你十分鐘回來這間店,我們就考慮原諒你。」手機傳出的又轉變回李臨玥一個人的聲音,且那語氣比先前還要輕快愉悅了好幾倍。

虞因立刻就明白自己被整了。

「啥?怎麼可能!──」

然而當他還想反駁的時候,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

「所以你要回去跟你朋友他們會合了嗎?」正當虞因用力瞪著手上的手機、彷彿要把它瞪穿一個洞的時候,東風淡淡的問句飄了過來。

「呃、可是這邊……」看著那一地血跡,覺得自己應該還要做些什麼的虞因不想離開。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用的,照你剛剛的描述,現在這個時間那個男人已經死了,沒救了。」東風冷淡卻強硬地打消虞因的念頭:「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只是找到屍體和把他帶走的人而已,但那兩樣現在都不在這裡,光是留在這裡也是沒有用的。

「你如果不走的話,我要先走了。」

說著話的同時,他隨便拉了一下本來就很亂的馬尾,撿起剛剛隨手放在旁邊的包包,轉身要離開。

虞因看著和之前一樣冷淡的某人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等等,東風,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找屍體嗎?」

東風的動作僵了一下:「……我並沒有這麼說。」

「但是你是要去找屍體吧?」在「是」那個字上加重音,虞因幾乎完全肯定自己並沒有猜錯:「那我也要去。」

「……你朋友還在等你,而且你也沒有需要找屍體的理由。」轉過頭看著一臉不怕死的某大學生,東風口氣裡的溫度更低了。

「找屍體的理由,你也沒有不是嗎?」虞因笑著指出東風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實,隨後轉變成苦笑:「……而且我的確有需要找屍體的理由。」

他指了指不曉得何時又纏上他的雙腳的黑貓。

擁有純黑幾至發亮毛色的嬌小頭顱抬起來看向將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的兩個人類,撒嬌似地叫了聲,舉起已伸出爪子的兩隻前掌再次往虞因的褲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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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朵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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