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

 

剛開始,那就只是一種發現了稀世珍寶的驚奇。

他就像是個蒐藏家在搜尋各式寶物的途中、於所有人都鄙棄不要的垃圾堆中發現了一顆鑽石那樣震撼而愉悅。

而且還是顆原石,從未經過任何打磨或雕琢、貨真價實的純粹。

也就是說,這顆原石將來會變成如何繽紛燦爛又光彩奪目、折射出什麼樣的光線、打磨出什麼樣的形狀與角度,完完全全都由他來決定。

光想就令他興奮不已。

「他」,將會成為由他所打造、依他的意願而成長、真正完全屬於他的──

──嗯、是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創造的這個過程。

還有、得到的那瞬間。

 

     

 

沉靜的空氣裡懸浮著微塵,因本身的重量緩緩降落、卻又由於空氣阻力而在半空中打轉著,在自窗口灑入的夕陽照耀下,微粒反射著紅橘光芒,一閃一閃的光線好似一顆顆星子,讓整個空間頓時夢幻了起來。

就像是一個小宇宙。

靜謐無波,處於混亂的中心的沉著有序。

唯一動靜,就只有平躺於室內長椅上的那人規律而細微的呼吸。

『咿呀──』

猛地,一道開門聲劃開了這原來看似會就這麼永遠保持下去的氛圍。

細碎的呼吸聲頓了一下,接著又恢復其頻率。

「嗯、大家都走了啊……呃?!」

緊接在開門聲後的是不輕不重的腳步聲、以及一人說話的聲音。

然後是那人踏入室內的動作攪動了整個空間裡的靜謐,反射著光線的微塵受到波動影響而飛揚、一下子激烈地四散了起來。

「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啊……」

不同於微粒的激烈晃動,踏入房間的人刻意放輕了腳步、壓低了聲響,以與自身性格不符的小心翼翼動作接近長椅。

──以及長椅上、正緊閉雙眼熟睡的那人。

「要是感冒了怎麼辦……不怕我在感冒好之後送你三倍的練習量嗎?」

低聲地碎碎念著,語氣裡滿是嫌棄與不耐,就算是這樣光線不明亮的狀態都能查覺其眉間深深的皺紋,赤司征十郎卻同時用著和話語完全相反的輕巧接近對方,低頭看著那在微弱的光線下更顯存在感薄弱的人。

……就連剛剛探頭進來時都差點看不見人,這方面還是和以前一樣進展神速啊。

這樣子更不應該在這裡睡覺吧……

重重地嘆了口氣,赤司看了看對方身上未乾的運動服和連髮根都濕透了的頭髮,更有種想要往對方頭上巴下去的衝動。

至少給我換套衣服啊!

真的不怕感冒被我追殺嗎!

既然會累掛就不要那樣勉強自己啊白癡!

──是啊,其實他不是沒有發現的。

對於……眼前正熟睡的這人每次都為了達到自己的標準而勉強自己這件事。

不只是如此,還有對方一直鎖定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在看似淡然的目光中所隱藏的情感、平板的語氣裡所帶有的弦外之音、似乎沒什麼意義的小動作、不經意流露出的關心……一切一切想裝作沒什麼不同的明顯差異。

自從那次告白之後。

這個、他想當成某種礦石來粹練培養的人,上星期突然向他告白了。

怎麼也沒想到竟會變成這種狀況,赤司當下的震驚不言而喻,幾乎是反射性地果斷拒絕。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對自己的感情竟是這樣的。

因為他一直把這人當作「收藏品」之類的東西看待,所以根本無法反應、更無法理解……

而更糟的是,雖然在那之後對方的態度依然和以前一樣也有可能是因為本來就沒什麼反應所以看不出差異,但自己……卻開始意識過剩了。

過度地去在意對方的行為、過度地意識到對方的感情。

不時地和對方四目相接,這才發現對方的視線原來鎖定著自己。

偷瞄著對方和他人說話時的神態,接著放棄去理解那面對自己時多出來的差異到底是什麼。

聽到說話聲而抬頭,然後意識到這段時間以來那遞毛巾給自己的人一直都是誰。

……到底在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時候,這人做了多少?

他不敢去想。

「可惡,明明只是……」

……只是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把這個男人當成什麼在對待?

遲疑地伸出手想要叫醒對方、但在動作到一半後又放棄收回,赤司咬咬下唇,不理解心裡這股煩悶到底是什麼、又為什麼。

「……算了,管你感冒去死,反正訓練量加倍的又不是我關我屁事。」

從長椅邊站起身,他半賭氣似地準備離開。

──卻在轉身的那一秒被抓住了手腕。

「……赤司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甩掉那隻手、為什麼會回應那聲呼喚、為什麼下意識地就回頭。

他只知道,下一秒、他的視線就對上了一雙看不出情感的淡藍色雙眼。

淡到幾乎要如水般透明的淡藍色雙瞳,和他自己鮮豔的紅完全相反。

「我喜歡你。」不曉得是不是還沒睡醒的淡藍色眼睛的主人這樣半夢囈著。

而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像上次那樣斷然又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絕。

只是看著這雙毫無雜質的眼瞳,抿起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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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朵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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