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春季CWT33無料小報內容

 

 

 

突然響起的門鈴聲再度中斷了思緒,他煩躁地隨手將雕刻刀一插,抬眼望了下時鐘。

……還真準時。

煩死了,來找他有這麼有趣嗎?

他不記得自己有什麼會讓對方感興趣的東西吧,除去那些說過要送那個人卻被回絕的雕像不算。

然而那個人卻好像不曉得是在什麼時候把做這種事當成例行公事似的,之前只是受人拜託才跑來、而且也僅止於到樓下把食物交給他,最近卻開始每個星期……不、幾乎每天都會定時跑來,一手提著午餐一手提著路上無意間看到的點心,帶著令人看到就煩的老好人笑容在他家門口按門鈴。

是自從那一次、在看過那些他在屋裡隨便亂做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之後?

……早知道當初無論如何都要把人擋在樓下,就算得罪人也在所不惜。

反正那些早就和他無關了不是嗎。

門鈴又響,聽得他眉頭皺得更深。

真的很想放他在門口按到死。

一邊想著說不定他真應該這麼做的、早知道就不要理學長直接搬家,一邊起身走去開門,果不其然地、在門後出現在他視線內的正是某張他很不想承認已經看到很熟的笑臉。

「午安!你吃乳酪蛋糕嗎?今天在路上看到一間新開的乳酪蛋糕看起來很不錯──」

「那種東西你不是應該先買回去給你那個弟弟嗎?我就算吃了也是浪費,不需要。」其他東西也不需要。

他什麼都不需要,甚至是生命。

「你怎麼知道我有多買他的份!」訝異了一下,虞因想想又覺得這似乎還滿好猜的,不禁尷尬地搔搔頭:「對了,那個……冰箱可以借放一下嗎?我怕吃完飯再拿回去會壞掉。」

「你可以直接拿回去,我的份也一起。」他很真心。

拜託快走。

「欸這看起來就很好吃耶,不吃你會後悔。」很自然地邊對話邊踏進門,虞因不曉得第幾次對於對方的手藝嘆為觀止、儘管他一點都不驚訝雕像數量的增加:「用料實在、製作講究、質地看起來也很扎實,你要相信我多年的眼光。」雖然真正開始注意這種精緻的點心是從最近這兩年開始的就是了。

但是有了大爸的耳濡目染、嚴大哥的推銷教育、玖深哥的經驗傳承、班上女同學們的同儕感化、再加上聿的猛烈無言攻勢等長久以來高濃度的薰陶下,他對於自己看點心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

「……我沒興趣,你如果要給我東西放了就快滾、不要的話就帶回去餵你弟。」煩躁,他覺得焦躁。「沒事快滾。」

「呃,其實我是真的有事情要問你……就是你上次新做的那個黏土……」歪著頭,虞因半舉起手上的食物,帶著詢問的眼神:「欸,我們邊吃邊聊?」

「……隨便你。」

因為理由太單純,也不像是黎子泓那樣明確直接而令他生厭的關心、讓他可以立即的反彈回絕,眼前的對方這種善良到幾乎沒有脾氣、自然不做作且並非刻意的關心反而讓他覺得棘手。

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顧慮虞因的心情、沒有直接與對方一刀兩斷永不往來就好。

他之前不是一直都這樣的嗎。

……可惡,煩死了。

 

     

 

關心、在意、交流、接觸……那些、他早就都不需要了。

他當人當得很累。

虛偽、逢迎、察言觀色、勾心鬥角、背叛、傷害……人與人之間最終的結果何來光明可言?

幸福只是假象,最終都會破滅。

既然遲早都必須迎接死亡,又何必為了一段不見得會幸福的人生而苦苦掙扎生存?

他已經累了、已經夠了。

不想再和別人扯上關係,不需要再次建立新關係。

為什麼不能放過他?

他只是想,一個人,迎接那必然的死亡。

他自己的生命、他自己的死亡、他自己的選擇,與他人無關。

而他也不要別人來加以干涉。

 

     

 

門鈴再次在幾乎已經要習慣的時間點響起,他看著自己已然不會被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嚇而抖動的手,皺眉。

「……」

很糟,非常糟。

他不該習慣的。

果然不管再怎麼麻煩都還是應該搬家才對,搬到一個沒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搬到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

他不想被影響、不想習慣任何人的存在、不想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現他人。

他不能。

越想越是煩躁,儘管如此他依然拖著虛浮的腳步走到了玄關打開大門,同時陰沉地碎碎念:「說過了多少次不要沒事就跑來──嗯?學長?」然而在門口看見的卻不是意料中的那個人,他不禁明顯地愣了下。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不錯。」以對方的標準而言氣色不錯。某位黎姓檢察官帶著放心的笑容打招呼,接著便查覺了對方在看到自己時表現出的顯而易見的錯愕表情:「怎麼了?你在等人?」

「……才沒有。」瞬間恢復成原本那副陰鬱的模樣,東風默默地轉身走回房子裡,雖然沒有趕人但也沒有要邀請對方進來的意思。

很自主地跟在屋主身後踏進門、並順手替對方把門鎖好,黎子泓看著感覺上比平常散發出更多生人勿近氣息的某人,一下子便意會到了什麼:「你在等虞因?」

怎麼想大概也只有最近似乎和對方混得比身為學長的自己還熟的某大學生可能性最高了。

原來他們兩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關係變得這麼好了嗎?

至少已經到了會讓這個孤僻到可能把自己餓死在家裡的、令人擔心的學弟開始在意對方的程度?

黎子泓想到這裡,忍不住勾起欣慰的微笑。

「……並不是。我只是覺得你們大家一直跑來很煩而已。」

「虞因今天陪著聿去博物館了,好像是因為有什麼作業內容是需要參觀展覽寫報告的樣子。」不理會東風的辯解,黎子泓自顧自地替虞因解釋著。

「……所以呢?那跟我又沒關係。」

再次微笑,某檢察官很配合地順著對方的話接下去:「的確沒關係。」

有些事情只需要點到為止就好,對應付怪人這方面算是很有經驗的檢察官很明白。

自動打開冰箱整理裡面雜七雜八的瓶瓶罐罐、同時這麼想著,黎子泓不禁在心裡苦笑。

「虞因最近常常來找你嗎?」

「不就是你叫他來的嗎?」這是什麼明知故問的問題。

直接刺回去,某人雙手抱胸、狠狠地瞪著自己面前還只有個雛型的雕塑,煩燥度升到最高點。

「我只是提過你們年齡相近、還有你的……興趣而已。」把手上的袋子放到一邊,黎子泓專注地把冰箱深處的罐子挖出來,看也沒看自家學弟:「然後說了我覺得你們應該談得來。」

「……你明知道他是只要別人拜託就不會拒絕的類型。」就算只是暗示也一樣。

否則那個家伙就不會像這樣,只是看見聽見那些鬼半調子的威脅和提示就緊張得東奔西跑把自己累得半死、甚至就算危及自己性命安全也不曾停步。

動作俐落地把所有罐子都裝進自己帶來的垃圾袋裡。「你也可以拒絕他的不是嗎?」嘆了口氣,黎子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保持著背對東風的姿勢:「就像你也可以拒絕我一樣。」

「……出去。」

「人是不可能永遠一個人的,東風。」彷彿沒有聽見對方下達的逐客令,黎子泓轉身用一種很淡然的表情對著默默地已經炸毛的某屋主:「為了那些關心你的人,好好照顧你自己。」

「滾!」

用力地把人推出去門外,以一種鄰居可能會跑來抗議的音量碰地一聲把大門關上,東風喘著氣,扶著門閉上眼睛。

很久沒有情緒這麼激動了。

不是煩躁也不是厭惡,只是純然的激動。

為了某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原因。

……也許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願承認。

「……」

關心什麼的,他才不需要。

他只要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何必需要一個連自己都管不好的傢伙關心?

 

     

 

他不想被牽動那樣的情緒。

為什麼,每個人都是,一個接著一個地都想踏入他的生活?

他不需要別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就算這麼死去,也是他的選擇、他的心願。

為什麼大家都要插手?

世界就算沒有他也依然轉動,他不是必須的、也不想成為誰的必須。

正如他不想要有誰成為他的必須一樣。

 

     

 

「你好啊,今天──」

「滾回去,然後永遠不要再來了。」

門都還沒有打開到一半便又大力地被關上,發出一聲連牆壁都有些晃動的聲響,才看到骷髏的兩隻眼睛就被人甩了個閉門羹的虞因站在門口,眨眨眼,想說的話全都梗在了喉嚨裡,愣愣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光潔門板、半倘沒辦法有動作。

顯然是因為角度問題被人忽略的聿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某個還反應不過來的人,忍不住嘆了口氣,硬擠過去把人推開之後再次按了門鈴。

「我說滾回──」

不等對方把話說完,聿硬是把才開了一條縫的門給扳開,立刻把骨瘦如柴的東風撞得往後退。

「欸,聿你……」

不管身後那人見狀嚇了一跳、伸出手阻止自己的舉動,聿只是盯著一臉很不爽的東風看,用力把手上的袋子塞進對方手裡。

東風看了一下,裡面是好幾本很眼熟的外文書。

是上次他們帶走的那些書。

「……我不是說送你們不用還嗎?」

「那怎麼行,外文書很貴的。」一瞬間就恢復成彷彿剛剛沒發生過閉門羹事件似的模樣,虞因一本正經地回答。「事實上是聿想問說可不可以再跟你借幾本書……然後時間也剛好,所以我們就在路上順便買了午餐,一起吃吧?」

「……書可以借你們、直接送你們也行,食物帶走。」

「欸不可以不吃午餐,這對身體不好──」

「不要再來了,很煩。」冷冷地打斷對方關心式的碎碎念,覺得自己煩燥度已經被逼到極限的東風直接拋出了如劍一般的言語:「不要隨便介入我的生活。」

不要任意攪亂我的世界。

大門又一次在虞家兄弟兩人面前闔上,這次卻沒有人再次按下門鈴。

 

     

 

成功地把闖入者驅離,就和以前一樣。

但這次,闖入者出現過的痕跡卻依然存在。

怎麼都除不掉。

……所以他才討厭那些人。

擅自闖入、擅自介入他的生活、擅自打亂他的步調、擅自把本來的安寧攪得一團亂,離去之後卻不用負任何責任。

真的很煩。

明明就沒什麼能力,卻比誰都熱心、什麼都要插手。

所以他才討厭那個傢伙。

 

     

 

「……」

他明明就可以放著不管的不是嗎?

不是已經打定主意不再接近那幫人、不再和任何人有瓜葛了嗎?

……但為什麼他又要因為偶然的巧遇而出手救了這傢伙。

「……」

盯著剛剛差點在巷子裡被圍毆的某大學生,東風臉色陰晴不定,咬著下唇、不想開口說話。

「呃……那個、謝謝。」搔搔臉,虞因低頭道謝。

「……你不是有學過防身術嗎?不然至少被打的時候要躲這種常識總該知道吧?」真是可惜了他那群那麼好的教練和模範,居然教出了這種連躲都不會的呆頭鵝。

「一群人把我圍一圈我是可以躲去哪裡!」虞因深深覺得冤枉。

二爸他們那種不是正常人的標準就算了,怎麼連這個骷髏都說出這種話!不然你自己來被打打看啊!

……難不成眼前這個骷髏雖然看起來很沒力但其實是武功高強身藏不露嗎!

「你明明身邊就有那麼好的東西可以用……嘖、算了。」沒注意到對方已經想到很奇怪的方面,事實上屬於智略派的東風一秒放棄對這個總是腦子思考趕不上實際情況的某人做些白費唇舌的解釋。

「什麼?」果然不懂對方指的是什麼,虞因擺出一頭霧水的表情,接著在眼見對方又轉身就要走時愣了下,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喂,你要去哪裡啊?」

「回家。」再待下去他一定會被煩死,雖然一開始是他自己要出手的,但是現在得趁早離開,否則又會多些不必要的困擾。

「欸等一下啦!你還沒吃晚餐吧?不如我們一起去吃?」抓著瘦到幾乎只剩骨頭的肩膀不放手,虞因用和那力道相反的爽朗笑著:「我請客,當做謝謝你救了我。」

「……那種小事不需要謝,放手。」

他不想再和對方有任何瓜葛。

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

「才不要,我這次不會讓你逃走的。」沒有注意到被抓著的人在聽見這句話之後一瞬間的僵硬,虞因以難得的氣魄強調他的想法:「總是都一個人窩在家裡面不好啦……看你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就知道了,我才不會看著你就這樣回去把自己餓死。」

「……為什麼一定要管我。」東風的聲音很悶,非常悶。

「欸?看到有人快要餓死在自己眼前了所以去幫他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邁開腳步把人拖往自己機車的方向,因為對方太輕、雖然還在掙扎卻讓他依然不需要費太多力氣就開始移動了:「而且你明明就不是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就是覺得不能放著不管嘛。」

如果覺得看不下去,不要看不就好了嗎?

……不過剛剛才又因看不下去而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出手救了對方的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資格說。

「……每個人都是,麻煩死了。」低聲地這麼喃念著,東風突然停止了掙扎,轉過身抓住虞因的肩膀,把對方扳過來面對自己,嚇了正打算掏出車鑰匙的某大學生一大跳:「你確定真的要這樣?做好覺悟了嗎?」

「……呃?」啥、啥覺悟?

他記得自己只是要請對方吃飯而已……吧?

沒有要再多講些什麼、或為對方的疑惑加以解釋的打算,東風只是默默地又盯著對方幾秒,在虞因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猛地鬆手,接著便拋下了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形的某人而逕自往摩托車走去。

大概呆站在原地花了十秒以上的時間才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什麼溝通時機的虞因跟著轉身,正打算向對方抱怨自己的腦筋沒有那麼好可不可以麻煩解釋清楚不要打啞謎之類的話,便看見東風竟然一反常態已經自己走到了摩托車旁、查覺到虞因訝異的視線時還示意性地還拍了拍摩托車座墊。

「不是說要去吃晚餐嗎?」

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現在的驚訝、也不懂對方突然突變出來的配合度是從何而來,不擅長想太多的虞因看著這樣的景象,只是笑了出來:「是啊……吃麵可以嗎?」

「我無所謂。」反正是因為對象是你才去的,吃什麼沒差。

「那走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麵店很好吃──」

 

他的世界,沒有人可以輕易入侵。

──因此,更沒有人能輕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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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朵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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