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東風,黎子泓也清楚自己並不是非常了解對方。

所謂的了解並不是知道了對方的出身、知曉對方的過去、曉得對方的背景與家人等身家資料、又或者獲知對方的興趣愛好與厭惡的事物而已……這些都僅是膚淺而表面的資訊。

並不足以了解一個人本身。

黎子泓當然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查出過去「那件事情」、弄清楚當時的真相就能了解東風,那種邏輯只不過是他們這類人在調查真相時用來安慰與激勵自己時的方式之一。

如果真有這麼容易就能理解一個人的話,這世界上八成就不會有這麼多誤會爭執與紛爭了吧。

「這可不一定。」當他無意識地將這句話隨著歎息說出口時,他那有厭世傾向的學弟頓了一下,卻只是面不改色地反駁了他,「只要有所競爭就會有爭執與混亂存在,畢竟每個個體都在尋求進步,一旦落後便是被拋下淘汰以至於淪為他人的餌食……這世界與生活在其中的我們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不斷往前進的。」

 黎子泓花了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忍不住露出苦笑。

所以他才認為,自己大概永遠都無法理解那顆生著毛躁雜亂髮絲的腦袋裡面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就和儘管認識了這麼多年、也互相對於對方的個性與行為模式瞭若指掌,但黎子泓卻覺得自己其實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理解嚴司的腦子裡裝什麼一樣。

「我和嚴司那傢伙才不一樣。」聽見自己被拿去和那法醫做比較,東風瞬間露出厭惡的表情:「那個混帳根本是因為禍害遺千年才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被暗殺掉……說到這點,我也覺得學長你能和那傢伙相處這麼久真是很不簡單。」語畢,似乎也沒有想把話題接下去的意願,他又轉而繼續安靜專心地處理他的塑像。

很不簡單嗎……?

黎子泓罕見地覺得有些想笑。

真要這麼說起來,這或許也是自己能這麼多次鍥而不捨地來拜訪並關心眼前這位問題學弟的原因之一吧。

知道對方鐵定會惱羞成怒,黎子泓並沒有將這令他發笑的想法說出口,只是又和東風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瑣事,才在對方開始嫌煩、散發出強烈驅人氣場時起身告辭。

 

 

真要說的話,東風其實是很佩服黎子泓這個人的。

無論是走在前頭作為後輩的表率的學長姿態、待人處事、工作上的各項事務、或是為了理想中的正義,對方一直都盡其所能的做到完美,從不放棄努力、從未停下腳步,無論這條道路上發生了什麼事,都彷彿能粉身碎骨般往想要的目標前進。

他是真心非常佩服,因為那些都正是他早就放棄的事,而黎子泓卻是以更加拚命的姿態在爭取,不曾放慢腳步。

所以說他的這個學長才會無法理解他的選擇。

不過東風也不想要對方理解。

一旦理解了,對方也會跟著陷入同樣的深沉絕望之中吧。

他非常喜歡學長熱血地往前邁進時的燦爛背影,不希望它染上任何黑暗。

 

 

發現東風竟主動對虞因等人伸出援手時,黎子泓既覺得訝異,但也同時有點驚喜。

原來,對方還是能在乎、還是會在乎,不是真的放棄一切,並沒有完全閉上雙耳雙眼。只要方法對了,還是能將對方稍微往這個世界拉近一點點。

然而另一方面,對於明明是自己努力了這麼久都沒成功的事、卻是虞因他們立刻便做到了,他雖然覺得不應該,卻也忍不住有些微的沮喪。

「……你為了這種事情喪氣幹嘛。」那總是能看得穿他情緒的好友皺著眉,為這沒有意義的沮喪搖頭,「那也只是因為被圍毆的同學剛好戳中了我們小東東學弟的同情心,不忍心看著長得好好的這麼大一個人直接去死而已。你想要像那樣的話,難不成是要變得像通靈大師一樣笨嗎。」阿彌陀佛,如果有路過的好兄弟不小心聽到這段的話請不要去被圍毆的同學那裡打小報告,我只是在打比方而已、只是打個比方。

「……」

雖然說黎子泓不認為虞因笨,但無法否認那名大學生的確常常做些令旁人擔心與操心的事……或許就是因為這種特質,才會連不想再和他人有交集的東風都忍不住伸出手幫了一把吧。

想了想,某檢察官覺得這樣也不錯,也許能成為對方與世界恢復交集的一個起點──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累積起來可能就會變成很可觀的進步。

因此他將東風的事情告訴了那群人,並拜託他們幫忙、盡可能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讓這名學弟多多和人群接觸。

就算只是一下下、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

「……虞因那些人,是你拜託他們的嗎?」於是那天,東風一邊刻著工作檯上的雕塑雛形,同時用一種很平淡且幾乎確定的語氣拋出這個問句,臉上的表情是一片漠然。

毫不意外對方會問這個的黎子泓沒有什麼其他反應,繼續將帶來的乾糧塞進廚房的櫥櫃裡:「對。」

「……」互相都沒有轉頭看對方,室內的空氣再次凝結在沉默裡。

然而這次,卻反常地是閉俗的屋主先打破這膠著。

「我說過,這樣是沒有用的。」

「我知道……每次我這麼做時、你也每次都這麼說。」默默地把別人家的櫥櫃塞滿之後才走出廚房,黎子泓看見對方放下了手上的雕刻刀,墨黑的漂亮眼睛靜靜地轉過來望著他,帶著某種無可奈何。「但是我也說過,不試試看又怎麼會知道呢?」

「學長你這種不放棄的精神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就好。」嘆息似地這麼說,東風再度把視線轉回他未完成的作品上。

「……」總覺得對方這句話好像還意有所指,但聽不出是在說什麼的黎子泓愣了半秒,才再次開口:「只要能做的都會想去試試看,不是嗎?」

「……人類的確是在嘗試中學習的,如果沒有經過多次的嘗試,現在社會不會發展成這種規模、也不會有如今的科技。」

雕刻刀起落,坐在工作檯前的少年沒有再將視線從作品上移開。

「──但這些進步也是靠著無數次的錯誤與犧牲累積起來的。」

 

 

知道學長接了當初的那件案子時,他非常非常生氣。

他了解對方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也明白學長想要做什麼,然而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加地暴跳如雷。

那件事不關他們的事、和他們沒有關係、不該由他們插手。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那時的黑暗還在──更何況經過了這麼多年,應該更加成長茁壯了才是。

他們不該接觸。

不該再次翻攪那塊泥濘。

那樣是沒有用的,純粹只是造成更多犧牲罷了。

他是知道的。

 

 

「學長你對你所有過去的個案都是這樣嗎?」

那天東風沒有只顧著做自己的事,卻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默默地蹲到了黎子泓旁邊,突兀地這麼問道。

陷入了短暫沉默,黎子泓沒有立刻回答,「……你知道我有在輔導一些重出社會的人,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

只是這件事情對方明明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想問的到底是?

然而起頭的那位卻似乎沒有想要盡責地把話題繼續下去的打算,只低著頭讓對方看了好一會兒的毛茸茸後腦,才在黎子泓想要說點別的什麼時再次開口:「我只是在想,學長你之所以這麼鍥而不捨的原因。」

「……」

「是因為我是你學弟、還是因為曾經是你的個案?」

──還是、其他的原因?

 

 

他知道學長是擔心他,想要將他拉回他的牆外,回到他自己拒絕的那一切。

他非常感謝對方的好意,只是、他已經很累很累了,什麼也背不動了。

他只想休息,只希望那種所有人都遲早會進入的永遠沉睡快點來臨。

所以他才事先建造了那堵高牆。

因為他發現他心理的時間雖然已經到了、但身體的時間卻跟不上。

 

 

「咦?學弟?」

原本以為打開門會看見某個吵雜的友人,黎子泓看著門外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瘦小少年,心情已經不足以用吃驚來形容。「怎麼會來這裡?」

他讓開身,讓對方走進家裡。

「……嚴司說你後來還是會常常頭痛。」咬著下唇,不知道在猶豫什麼的東風掙扎了好一段時間才吐出後面一句:「我有點擔心。」聽見這個消息之後聯想到對方的記憶障礙,他就衝過來了。

不過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會僅僅為了這個擔心就大老遠地跑來,明明就算來了也沒辦法做什麼……那個有各種執照的煩人傢伙照顧了這麼多天也沒有找到什麼解決辦法,他這種半路出家的人是能幹嘛。

不放心又不能當藥吃。

然而黎子泓聽了,嘴角卻勾起了大大的弧,「謝謝。」

沒有回答,東風只是焦躁地轉開視線。

「到客廳坐吧。你要喝點東西嗎?」看了一眼跑了這趟路已經有點疲勞的學弟,黎子泓把人推到沙發上去坐好,「茶?還是運動飲料?」

「……水就好。」

「還是運動飲料好了,你在外面曬太久了。」黎子泓把倒好的飲料放到對方面前,「我這裡還有一些之前虞因他們留下來的點心,要吃嗎?」

「……隨便。」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被照顧的人,本來應該是來探病的東風心情有點鬱悶。

「所以說,學長你一直到現在都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將從冰箱裡找出來的布丁塞進東風手裡,黎子泓聳聳肩:「其他的外傷大致上都好了,頭痛也只是很久才一下下,沒有阿司說的那麼嚴重。」他突然覺得自己最近好像很常重複這句話。

看了一臉無辜的對方一眼,東風低頭挖布丁。

「……沒事就好。」

那是一句幾乎含在口裡的話。含糊到黎子泓那瞬間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麼,愣了幾秒,他才在大腦的處理分析後搞清楚那句話的意思。

看著用力把注意力都放到布丁上的學弟,他笑了。

「嗯,我沒事。」

 

 

因為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不去聽不去看,但又害怕受傷,所以為自己築起一道高牆,驅逐了所有的一切。

好的壞的、善意惡意、是與非、黑與白,通通都阻擋在外。

這樣就什麼都不會知道了。

就不會受傷了。

……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那道牆外最近一直站著一個人。

一直待在那裡,赤手空拳的、什麼工具都沒有,卻想要拆牆。

這種事情實在是太自不量力了。

牆內的他這麼想著,然後看著。

就算牆外隨著那個人的呼喚逐漸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他也還是看著。

因為他的牆是拆不掉的。

 

 

「有時、也嘗試和虞因的其他朋友交個朋友如何?」偶爾黎子泓會提出幾個像這樣的建議,彷彿自言自語般地隨口說出。

「……」

而通常換得的反應都只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過了幾分鐘後,他才嘆口氣:「為什麼其他人不行?」

「……如果可以的話,我誰也不想接觸。」語氣裡帶著不悅與煩躁,東風放下雕刻刀,爬到電腦前開始翻出些資料來看。「虞因他們幾個也是你叫他們過來的不是嗎?」

「但剛開始──」

「那只是偶然。」頓了頓,其實後來也有點後悔當時幫太多的東風自我厭惡了半秒,不過他當然也不會把這種事在這位訪客面前說出來,「本來只是想說順手幫一下而已,反正之後不會再有交集。」

只不過他還真沒想到那居然也是學長認識的人……所以後來這個交集就切不斷了。

「而且要說開始的話,其實真正最開始的並不是虞因……」話說到一半突然消音,他看了眼用疑惑眼神望著自己的學長,卻沒有再接下去,直接將嘴閉成蚌殼。

 

──最開始的交集,應該是學長你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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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朵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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