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嚴司,他實在是很難有半點好感。

從剛開始認識時就覺得對方是個煩躁的人。和虞因那種聽不懂人話的煩人不同,那傢伙非常精明,其實擁有一雙能看透很多事情的眼睛,卻偏偏總是要遊走在他人的底線邊緣,讓人氣的牙癢癢,但又無法找到真正恨他的理由。

微妙得彷彿從肌膚裡透出來隱隱約約的癢,不到抓得破皮流血的程度,卻煩躁得擾人。

而在他人因此而困擾的同時,身為主事者的那傢伙便會在旁邊哈哈大笑,好似這是場極其有趣的遊戲。

對了,他最看不慣那個人的其實是這一點。

將人生與這個世界當作一場大富翁遊戲一般,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恣意取樂、無論結局如何都好像能重頭再來那樣輕鬆,輕浮的態度彷彿在嘲笑所有慎重以對、努力不懈的人。

他自己是已經放棄世界的人,是因為他已經明白這世界、這現實有多麼沉重,而他自認已經沒有力氣繼續背負著這些走下去。

然而正因如此,他見不得任何人看清人生的重量。

只要看見那副不正經的笑容、令人作噁的嘻笑語氣,他就有種想要拿東西朝那張其實蠻英俊的臉上戳下去的衝動。

「怎麼啦小東東?怎麼突然用這麼熱情的目光看著學長我呢?嘖嘖嘖,難道說你如今終於意識到學長我是個多麼棒的大好人,理解到我這段時間以來的辛苦付出,終於由恨生愛從想殺死我變成愛上我了嗎──」

──碰!

東風直接用關門的巨大聲響打斷某人煩躁度似乎又上升了的話語。

「有事情要忙就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說廢話。」不知道為何要開始想像那傢伙就算被甩門大概也依然無所謂的笑容,靠在門上的東風煩躁地用力閉上眼,再睜開:「你也不是我學長,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沒事快滾。」

為什麼明明情緒不穩卻反而還要多說廢話浪費時間,少說點話多做事才更能解決問題吧,東風覺得自己不能理解這渾蛋的思考模式。

反正,他也從來沒有想要理解。

「唉唉,真是不可愛。」他聽見那傢伙令人火大的語氣從門板外傳入,「聊聊天也不行?明明是學長學弟的關係,我們卻一直沒有機會可以好好聊天敘敘舊呢~不覺得這樣很可惜嗎?」

「……你到底想要幹嘛?」

聽見這問句,門外的語氣瞬間又高昂了些。東風總覺得自己彷彿看見了那傢伙的唇角勾起更加令人火大的弧度。

「就……有點事情想請小東東你幫忙囉。」

 

 

東風大概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這麼想掐死以前的自己過。

如果幾分鐘前的自己冷靜一點,沒有受嚴司這個混帳的挑撥而憤怒打開大門;如果清醒一點,能意識到這一切都只是嚴司打的算盤而不至於輕易上當。他現在就不會在這種豔陽底下和他想殺死的傢伙站在一起,而是能在家裡安安靜靜地繼續做他的事情。

覺得自己快被曬到中暑的東風摸著口袋裡的雕刻刀,想著是不是要在熱死之前先把旁邊這法醫殺了好一解夙願。

「小東東,來。」而那個他正考慮要殺掉的目標則是笑瞇瞇地遞給了他一杯冷飲,外頭密密麻麻的水珠沾了對方整隻手、還沿著手腕滴到地上。

東風面無表情地看了那杯飲料一眼,又看了眼笑嘻嘻的仇家,沒有伸手接過,只是把剛才借來遮陽的鴨舌帽拉得更低。

「唉呦幹嘛這樣,我又不會下毒。」覺得自己好心得不到好報的嚴司表示受傷:「只是看你快中暑了,喝點青草茶去火氣啦。這家青草茶可是很有名的,連玖深小弟他們都讚不絕口,學長我真誠推薦喔!」

「你給的東西都一定有問題。」說是這麼說,但看了幾眼確定對方真的沒有在打什麼鬼主意之後,東風還是不客氣地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滿意地點頭,嚴司吸著自己的那份飲料,抬頭看了眼路標:「那接下來我們去下一站吧。這幾天這區剛好有個不錯的展覽,小東東你應該會有興趣──」

「……展覽?」重複了一次沒有預期會出現在對方口中的詞彙,東風愣了下,一瞬間變了臉色,沉聲:「你不是說玖深哥那裡遇到一點問題想要找我幫忙?為什麼要去展覽?」就是因為對方這麼說,他才勉強搭對方的車出門的。

他就知道這個傢伙出現都絕對有陰謀。

「啊、喔,那個啊……對不起啊,學長年紀大了,最近有點健忘症,載你出門之後才想起來玖深小弟他們的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不過既然你都出來了,什麼都沒做又立刻回去也太可惜,加上我今天也休假,所以想說乾脆就這樣帶你走走逛逛啊~」某法醫以一種「我人很好我知道不需要太感謝我」的語氣說著,彷彿完全沒看見對方陰晴不定的臉色和伸進口袋裡死死握住某個東西的手,「一直宅在家可是會生病的喔,要聽醫生的話~」

很顯然,關於前面那些部分完全是在胡說八道。

這個混帳只是隨便找了一個理由把他拐出來罷了。

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東風覺得自己簡直就要氣昏了,在艷陽高溫的籠罩下,他只能靠著口袋裡那尖銳而冰涼的痛感努力保持清醒:「……嚴司你個大渾蛋。」

當下他感覺身體裡的血液通通因怒火而衝進腦子裡,心中的整個殺意都湧了出來,憤怒到紅了眼、恨不得立刻宰掉眼前這個人。但在評估過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拔刀殺掉對方的可能性趨近於零、且絕對會引起騷動後,東風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憤恨地瞪了竟然還在笑的某法醫一眼,轉身就走。

「欸等等啊小東仔,不要走嘛,你要去哪裡啊?」

而那造成這股憤怒的源頭居然還不知死活地跟上來,開口叫住他的同時伸手搭上搭的肩。

東風一秒用力把那隻手甩開:「回家。」既然沒有事就沒必要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他可不想在嚴司身邊多待。

「唉學弟你不要這麼不近人情嘛──」然而嚴司卻是換了隻手扣住他,輕易地直接將東風原地轉圈,把一直都沒什麼份量的男孩往自己車子的方向推,「會很好玩的喔,小孩子要玩的開開心心地才會長得高,小東仔你就是都愁眉苦臉地散發陰暗氣息才會一直都小小一隻啦。」

「胡說八道什麼……可惡,放開我!嚴司!」

 

後來他在掙扎無效的情況下,強行被嚴司載著跑了很多地方,一整天下來幾乎把整個台中都跑遍了。而東風那本來就沒多少的體力也在這趟一日遊中直接被榨得乾淨,乾到最後終於被送回家時他覺得自己根本是用飄的上樓。

雖然這一天下來並不能說是不有趣……相反地,那個無良法醫顯然是在事前做了很多功課,不僅行程安排得充實、而且有很多項目都是他有興趣的、更有幾個是有時間限制的展覽活動,如果不是事先查過資料根本沒辦法準備這樣的行程。儘管很不想承認,東風還是無法否認對方的確是安排得相當完美。

但,正是因為這一點,東風才更覺得不解。

就算遲鈍如虞因,也看得出來這樣的一日遊行程是特意為了東風規劃的……而不管他怎麼想,都想不出那個混帳這麼做的原因。

嚴司會主動親近自己這點本身就很奇怪。

而特地為了他浪費這麼多力氣就更令人無法理解了。

就如同東風看不慣對方調兒啷噹的態度,他不認為嚴司能認同自己的選擇與看世界的觀點。在那個傢伙眼中,自己應該算是悲觀到無藥可醫的奇特人種,要不是可以作為特殊病例觀察記錄很有趣,可能會連看都不想看一眼、並為了避免被傳染到悲觀病而能離多遠就躲多遠吧。

東風很有自知之明,畢竟他又不是虞因那個笨蛋。

他和嚴司是永遠無法互相理解的、也會永遠合不來。

而自己主動遷就對方、甚至為了對方大費周章地做些什麼……東風更認為這基本上是天方夜譚。

至少在他後來聽玖深說、那天嚴司其實是為了配合那幾個展覽的時間而特別排了假之前,東風都是這麼認為的。

 

 

每次想到那個學弟,嚴司都只能搖頭嘆息。

太看不開、也對自己太苛刻殘忍,他無法理解世界上為什麼會有人要這樣為難自己。

他不是天真爛漫積極向上的孩子,他不會說什麼世界總是美好的、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這類飄渺而不負責任的廢話,但他也不覺得需要為了世界的缺憾而放棄整個世界。

說得白話一點,世界的黑暗面干你屁事啊,何必為了這種東西連自己都放棄,不是很可惜嗎。

這個世界並不是完美的,正如同永遠都不會存在完美的人。

然而也因為如此,這個世界才會這麼有趣啊。

 

在聽說了東風跟著虞因那群狐群狗黨的旅遊團出去玩、最後被帶衰到掉進海裡的事情時,嚴司一時之間沒忍住,當場爆笑出聲,惹得他那個一板一眼的檢察官友人直接給了他一記白眼。

……沒辦法,畢竟太好笑了啊。

他知道他那前室友以為他在幸災樂禍,但其實並不是對方想的那樣。

只是有種那陰暗又死氣沉沉的學弟、似乎逐漸真的活過來的感覺。

這段時間和虞因等人相處下來,東風已經明顯地越來越有生氣。與那慘不忍睹的外表無關,純粹只是心境上的變化,讓口口聲聲說著放棄一切的小學弟……漸漸像個活人。

雖然對方仍不願意承認,但他看得出來那些心理上的微小轉變,就算只有一點點。

而這次意外,是不是更能激發出那難搞的學弟屬於活人的那一面呢?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

所以說他這算是……為對方感到開心吧。

想完的瞬間嚴司立刻被自己噁心到,在黎子泓沒看見的位置偷偷打了個哆嗦。

 

 

那時嚴司本來就是打著要成為某學弟傷癒回歸後第一個訪客的主意,才會在第一時間跑去纏著楊德丞變出蛋糕,帶去探望。只是沒想到自己時間竟然抓得這麼剛好,幾乎是在對方回到家的同時到達的。

不好意思啊,讓你還沒進家門就先看到我的臉~

看著東風在看見他時臉上出現的厭惡,嚴司只是嘿嘿一笑,將作為探望理由的蛋糕遞給對方。之後便直接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嬌小身影在屋子裡四處整理廢棄的黏土等材料、擺放那少少的行李……直到對方瞪了他一眼要他轉過身面壁。

嘛,至少看起來還不錯,沒有又變回以前那種無可藥救的活死人。

只能看著牆壁的他於是一如往常地用言語激怒屋主打發時間,接收那意料中的暴跳和怒火,很過分地把對方的一系列反應當成娛樂,過了段愉快的時光。

……除了土產那個部分讓他有點驚嚇之外。

原本不過是說說而已,和一直以來的胡言亂語一樣,他說得不正經、別人也從不跟這些無聊的話認真。就只是那從不放過任何捉弄機會的個性作祟,因此突然想到就趁機調侃一下罷了……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好可怕啊,這就是成長嗎!

覺得有點驚悚的嚴司沉默地看著東風砸到自己身上的小包裹,認真地思考裡面該不會其實裝著來自花蓮的蟑螂或泥巴石頭之類的東西。

啊,該不會是特地運了來自花蓮的美人讓我處理吧?小學弟也太費心!

「……你在想些什麼很失禮的事情。」光看某法醫的表情就可以猜到對方的七八成想法,東風本來就不是很愉快的表情又冷了幾分,「不要的話還我。」說著他還真的伸出手打算把東西搶回來。

「喂喂喂,東西給了人就不能反悔,說謊的人死了之後會下地獄被拔舌頭。」躲過男孩的手,嚴司連忙把東西護到背後,並搬出古老的傳說教訓小孩。

「……是說啊小東仔,學長我問真的,這裡面不是放炸彈吧?」

其實也並沒有真心想把東西要回來的東風聞言,收回了手,以一種複雜到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眼神瞥了嚴司一眼,冷冷地勾起笑。

「就算真的是炸彈,我想你也不用擔心吧。」

而後他轉身走回屋裡,再也不管嚴司要怎麼驚嚇。

「所謂禍害遺千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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