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聲音突然變得吵雜。

男孩離開了之後,少年便閒不住地在倉庫裡晃了一圈。骯髒而雜亂的雜物裡找不到能使用的武器,除了那扇又小又高的窗戶外、出口就只有一扇門,雖然正如男孩所說並沒有上鎖,但少年偷偷透過大得有些誇張的縫隙觀察過了、外頭有人留守著。

儘管都是些喝得醉醺醺地、看起來也不懂武術的地痞無賴,不過依他們那高大的身材和人數,要少年赤手空拳地對付還是太有難度。

可惡,能有武器的話……這種貨色他用普通武器就能解決了,甚至不需要金屬器出馬。

然而這樣的陣仗也不禁令少年擔心起已經出去說要替他找回金屬器的男孩。

過了那麼久都還沒回來,該不會遇上了什麼事了吧?是被發現了嗎?要是被那些人抓到了該怎麼辦?男孩只是個普通的貧民窟小孩,可不會有像少年這麼好的「待遇」……且對方本來應該是不需要面對這樣的事情的。

如果男孩出了什麼事,那都是他害的。

還要好幾年才會學會犧牲與利用的少年開始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是由於自責和罪惡感作祟,亦或只是單純地不想欠人情。

就在他思考著、是否幾分鐘後男孩還沒回來他就要自己衝出去之時,外頭的吵鬧聲卻突然不自然地瞬間放大了好幾倍,怒吼和辱罵聲如雷一般轟進了這間雖簡陋、隔音效果卻頗好的倉庫中。

「死小鬼!抓住他!」

「竟然又來這裡玩尋寶遊戲,扒了你的皮!」

「……大哥,那個小鬼身上背的那個……」

「──我操!那個不是你們的玩具!給我還來!不然小心我去幹翻你娘!」

「我媽媽的預約早就排到下個月了啦!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懂這段對話的意義,男孩很大聲地回嘴,甚至還有餘裕扮鬼臉。

「混蛋小鬼!」

幾段令少年不知該罵人還是該大笑的對話清楚地傳了進來,雖然對於男孩確實安然無恙鬆了一口氣、卻也不知道現在這樣的狀況是否稱得上還不錯……劍是應該拿到了,但似乎被很多人追著跑啊。

真的沒問題嗎……?

靠在門邊想著是不是該出去幫忙的少年終於聽見男孩的大吼。

「啊,大哥哥你可以出來了喔!哇啊啊──快出來喔!」我快不行了──

「臭小鬼你再叫也──」

少年立刻開門。

「嚇啊!」

然後被就站在在門邊的高大男人狠狠嚇了一大跳。

呃,準確來說,是被那男人因沒預料到少年竟已掙脫繩索而並突然衝出而嚇得驚呼的大吼聲嚇了一跳。

很快地反應過來後隨手奪過對方腰上的刀,少年在男人的驚呼聲都還沒停下之前便兩三下把人砍翻在地,速度快得令四周的人都沒發現他做了什麼、便看見守門的同伴噴血倒地。

「……早知道直接衝出來就好了。」沒想到搶武器竟搶得這麼順利,少年有些後悔地喃喃自語。

為了捕捉男孩而混亂的場面瞬間靜默了半秒,而後又猛然爆出更大的音量:「白癡!你們怎麼讓他跑出來了!抓住他!」

看起來似乎是首領的男人指著少年大吼,正在圍捕男孩的男人們才好像突然清醒似地一齊朝少年撲了過去。早就擺好架勢的少年俐落地揮刀反擊,然而無奈人數實在是太多,就算他的武功比這些人高了好幾個層級,面對這種人海戰術還是有點吃力。

話說回來……那個小鬼呢!

剛才衝出來時沒有注意男孩在哪裡,下一秒又立刻被捲入一片混亂之中,使著用不慣的破爛武器的少年光對付衝上來的人群便無暇顧及周遭,根本沒辦法尋找男孩的蹤影。

不過對於在少年出現後便被瞬間轉移注意力的集團而言,也是相同的狀況。

「大哥哥!」爽朗的呼喚聲是由上方傳來,少年和男子們因而一齊抬頭望去。

男孩在屋頂上開心地朝他招手,背後背著少年熟悉的武器。

「幹!你們怎麼讓他跑上去了!」那帶頭的男人揮舞著刀子,氣得快要腦充血:「他娘的你們連抓一個小鬼也不會嗎!廢物!」

「可是大哥你叫我們抓那個少爺……」

「小鬼也要抓啊!白癡!」

「大哥哥接著!」趁著那集團因這些突發事故呈現些微的內亂,男孩左顧右盼了一下,解下了身上的布條、用力將劍扔給底下稍微有些餘裕的少年。

等等!不要亂丟啊!

見絲毫不了解那把劍價值的男孩隨便的態度,少年這次是真的嚇得差點跳了起來:「亞斯她錄!」眼看落下角度和方向都偏移了,他於是緊張地伸出手,喚道。

下落中的劍先是沿著劍鞘縫隙中竄出一條條細小的火舌,隨後那火焰便有如爆炸般地、以劍本身為中心轟地向四周噴出了火焰。所有在場的男人皆無一倖免被打火燒得四處逃竄,甚至躲避不及而只能在地上打滾哀嚎。不僅因此驅散了圍繞在少年身邊的人群,同時藉火焰的力道飛進他所認可的王手中。

那個性較為沉默的魔神雖然沒有出聲,卻是藉由這樣的行動回應少年的呼喚。

「我們把這場鬧劇結束掉吧,亞斯她錄。」

拔劍出鞘,少年彷彿安撫地喃喃細語道。

 

     

 

有了金屬器後,敵人很順利的便完全解決了,但少年和男孩最後卻還是沒有到達王宮。

「兄長大人!」

正確來說,是不需要了。

將魔法所喚出的火焰熄滅,少年沉默地收起劍,正想回頭尋找男孩以確認他的狀況,卻聽見某個熟悉的聲音用其妙的稱謂呼喚著。

「……紅明?」

本該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他的弟弟,正身穿著平民裝束,後頭跟著一小群同樣喬裝打扮過的隨從,朝少年的方向衝了過來:「太好了,我終於找到您了!」不善武術再加上長年足不出戶,年齡只比少年小兩歲的對方在急速衝刺下跑得氣喘吁吁,卻一到達目的地就立刻大叫一聲揪住少年的衣服不放手。

「你怎麼會來……?」少年總覺得他在今天一天之內已經把好幾年份的震驚和錯愕都用掉了。

「……還不都是因為您逃跑了。」待氣息平復,那張和自己非常相似、只稍微年幼一些的面孔才換上一臉的面無表情,用平淡而毫無情緒參雜其中的語調說著內容完全是責怪的話語:「您的侍衛在事發後立刻跑來通知我。為了避免事情鬧大,我才趕在母后……母親大人知情前來接您。」

言下之意就是「我是來幫你收爛攤子的啊你以為是誰害的啊」。

這世界上能這麼對少年說話的人除了這個人大概也找不出幾個了吧……身後的那群隨從對他們的主人敬意皆再次提升了好幾層。

「問過了您的飛行方向後預測了您可能會降落在這附近,我就立刻趕來了。皇兄……兄長大人我們快回去吧。」揪著衣襬的手抓得更緊了。

「……等一下。」

「我不會讓您再逃跑的。」已經被少年的任性愚弄過好幾次的他思考著不是要把兩人的衣服綁在一起,以示「不准自己跑走除非帶著我走」的決心。

「……放心吧,我不會逃走的。只是有點事沒辦完。」已經恢復成平時那副萬物不驚一號表情的少年淡淡地表示,也不知是否察覺了自家弟弟內心那因壓力太大而導致有些異常的盤算:「雖然是那個樣子、受人幫助總是要道謝的……你剛剛來的時候有注意到一個大概這麼高的小鬼嗎?」

「……我趕來時看到的會動的人類就只有您喔。」

「欸?」

 

為了確認沒有不小心恩將仇報,少年又拖著那拿他沒辦法的弟弟、和運氣很背被選來出差做苦勞的隨從,花了幾個時辰把那群差點被烤成燒肉的人口販子翻了一遍。但還是沒有看到男孩的蹤影。

那群看著他們動作的貧民窟居民也都因他們的服裝和陣仗而對他們充滿戒心,想問也問不出什麼東西。

最後,雖然有點遺憾,但至少確定男孩應該沒有因自己的關係而被波及。只把這次事件當成一次意外的少年聳聳肩,隨著弟弟回到自己的國家。

很快地,他便將男孩的存在拋諸腦後。

 

     

 

──這麼說起來,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呢。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情,練紅炎默默地端起一旁下僕奉上的茶,聞著清新的茶香,勾起了嘴角。

「……那個,請問我說的話有那麼好笑嗎?」坐在對面的黃髮青年看見那明顯上揚的弧度,遲疑地發問。

這麼清爽的笑容他好像是第二次看到吧,上一次是在取笑我……呃,算了。

就算是現在,回想起那次對方鄙夷的放聲大笑還是會讓阿里巴巴有點心靈受創。

「不,跟你沒有關係。」平淡地這麼回答,然而練紅炎並沒有收起笑容:「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小時候在巴爾巴德發生的事情。」

「咦?紅炎殿下以前曾經來過巴爾巴德嗎?」

「很久以前了……那是個意外。」他當然不會把自己是發動魔裝逃跑後因操作不當才會摔在那裏的事情說出來,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不過那次意外到是讓我在貧民窟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小鬼。過了這麼多年,他現在應該也長大了吧?要是能再見到,真想讓他為我所用。」

「……您想對一個小孩子做什麼啊。」見對方爽朗的微笑變成有所企圖的邪惡笑容,阿里巴巴抖了一下:「不過如果是貧民窟裡的孩子的話……搞不好早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他斂下眼瞼。

那裡本來就是一個與飢餓、疾病、黑暗與死亡相臨的地方,每天都不斷地有人消失或死去。更何況只是個孩子,如果是過了那麼多年,的確很有可能早就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

藉機套用阿拉丁的說法,是回歸到了偉大的rufu那裡。

「……」沉默地看向臉上表情突然變得黯淡的青年,練紅炎這才想起對方的身世:「……這麼說起來,那個小鬼大概跟你差不多大吧。」

「欸?」

「你有印象嗎?是個和你一樣有著一頭金髮的小男孩,」沒有多想,練紅炎邊回想邊憑著僅存的記憶描述:「很會鑽地道,話很多、很吵、很囉嗦又雞婆……」卻發覺對面那人露出越來越蠢的表情。

──而且愣住的樣子和你一樣呆。

猛地,某皇子殿下腦中冒出了個連他自己都不禁感到震驚的猜測,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然而他也沒有繼續描述下去的必要了。

「……咦?」瞪大了眼,還沒開口便被臉上的表情便完全出賣的阿里巴巴有點暫時性喪失語言能力:「難道說……那時候的火是亞斯她錄?那把劍是金屬器……咦?」臉上表情布滿困惑,卻是因為越想越合理。

「……喂,小鬼。」

「呃?」

震驚到忘了要抗議那個稱呼,阿里巴巴愣愣地抬頭。

而那副蠢樣令練紅炎忍不住又彎起唇角。

 

「──原來你從小就這麼會鑽洞啊?」

 

巴爾巴德的前三王子瞬間漲紅了臉,迅速得連練紅炎都嘆為觀止:「什──」

「啊不對,應該說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吧。」煌帝國的第一皇子殿下依然淡定,喝了口茶:「你以前的鑽洞技術好像比較好。」

「……」

 想吐槽跟辯駁的點太多了,還是喝茶吧。

阿里巴巴決定放棄和這個人懷念過去的選項。

「不過既然遇到了當事人,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看著對方因為無法回話而選擇沉默的窘樣,練紅炎心情很好地繼續話題:「你那時候跑去哪裡了?為什麼突然不見了?」

「呃,」沒想到男人還會在意這種事情,阿里巴巴微愣,有些支支吾吾地:「那時年紀太小記得不是很清楚──」看見對方掃過來的視線,他又頓了一下,改口:「……好像是覺得自己被騙了吧,因為那時看到有人來接您了。」

「為什麼?」練紅炎的眼神中是純然的疑惑。

「因為……那時不是說好了要由我帶您去王宮……」話到最後不知不覺逐漸消音,阿里巴巴狼狽地轉開視線。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這麼不好意思。明明就沒有什麼啊對吧!不過是小孩子莫名奇妙又幼稚地自己鬧脾氣而已!

「……」對面的練紅炎看著突然又無預警地自燃的青年沉默著,好一會兒才開口:「原來如此。」

低著頭不敢看那人的表情,阿里巴巴總是在這種時候特別痛恨對方說話語調不帶情緒的技能。

就算是大笑也好啊……早死早超生復活後又是一尾活龍──欸?

好不容易終於鼓起勇氣抬頭,他看見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景象。

只見男人支著頰,露出了他從未看過的勾人笑容。

「看來我真的小看你了。」不是鄙視更不是發怒,也並非敷衍或放空,那是……開心嗎?

金髮青年的心跳猛地慢了好幾拍。

「不過既然你還是小鬼時就知道要拐人帶回家,為什麼會當了這麼多年的處男呢?」

「……」

他錯了,這個人不會露出迷人的笑容。

是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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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朵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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