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概是經過了這麼多次失敗之後,已經對疲憊和無力感麻痺了吧。

踢過太多次鐵板,反而沒有那麼痛了。

剩下的就只有想要成功的執念,和對方在自己心中龐大的份量。

他想要幫助對方。

就只是這樣而已。

 

     

 

「是說,你知道那個人被帶去哪裡了嗎?」

再次打電話給李臨玥,花了好一段時間跟朋友們解釋自己遇上的狀況和他現在正打算要做的事情,並且不顧某友人理所當然的反對而學她直接掛了電話,虞因呼口氣,視線轉向站在他斜前方的東風。

雖說李臨玥也聽說過東風的事情、且他剛剛也再三保證了今晚一定會準時回到住宿地點集合,所以那女人應該是不會再奪命連環叩過來了。但虞因有心理準備,今天晚上和那群什麼不會只有玩最強的損友們會合時鐵定又會被整得慘兮兮。

「我大概猜得出那個人是怎麼被帶走的。」東風面無表情地回答:「而被帶走時他還在流血,所以……」

走向兩棟房子外的巷口,東風指指地上。

布滿了細碎泥巴與灰塵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滴不仔細看就幾乎無法查覺的半乾血跡。

已經有半個身體趴在虞因腿上的黑貓察覺東風的移動,不知道什麼原因立刻放棄了剛剛死都不願意放開的柱狀體,輕巧地一躍跟上了東風,甚至好奇地湊近那血跡嗅了嗅。

「耶?所以你是要沿著這個追嗎?」就這麼簡單?

看著地上的血滴,虞因還以為他可以再次見識到對方只靠著一兩個線索就一眨眼推理出與事實相去不遠的答案的神技。

有點失望。

「怎麼可能。」並不知道對方正在想什麼,東風直接用一種「你怎麼會這麼想」的眼神看虞因,大有對於他的頭腦簡單讚嘆不已的意味:「一個人帶著一個成年男人走是走不遠的,一定會在半途換成交通工具,到時候當然就沒有血跡可以追了。」就某方面而言,東風認為對方這樣直腸子的程度其實可稱為奇觀。

感覺自己似乎又被鄙視了,虞因只覺得有苦說不出:「……那怎麼辦?」

他只是個普通人,請以正常的標準來看待他!正常人是需要解釋的好嗎!

「看那時的情況再說。」模稜兩可地一語帶過,東風不想在不確定的事情上多說什麼,那只會對事情造成既有的印象而導致誤判:「可以確定的是,帶走那個人的人走得很匆忙,搞不好其實連殺人都不是計畫好的,所以應該不難追。」

「你怎麼這麼確定人是被殺的?」這點他從剛剛開始就覺得很奇怪了。

打從第一眼看到現場,東風就毫不猶豫地確定這是起殺人案。且照他的說法,兇手大概只有一個人……虞因完全不能理解他在這幾分鐘之內到底是依據什麼來判定出這些的。

「現場的出血量足以致死。」東風的語氣依舊冷淡:「但你卻是看到人從樓上摔下來……只從四、五層樓摔下來根本不可能會有那麼大量的出血,頂多內傷跟骨折而已,生命跡象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像你說的那麼微弱,所以造成會大量出血的傷口和更嚴重的致死傷肯定是因為別的原因。

「……你聽到的那兩聲爆破不是氣球,是槍聲。」

虞因愣住。

「兇手用了消音器,所以聽起來才會比較像是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自顧自地往前走,東風也不管虞因或那隻黑貓有沒有跟上來,只是低著頭尋找地板上殘留下的其他血跡:「你聽到了兩聲,那就是分別造成大量出血和致死傷的原因了,只是大量出血的話也不會那麼快就瀕臨死亡。」

「那……你又怎麼知道兇手只有一個人的?」有兩聲槍響的話搞不好是兩個人射的啊?

「因為你還在這裡。」

「……呃?什麼意思?」這句話太難了他聽不懂。

「兇手手上有槍、而且也有足夠的力氣和體力在你轉身的短短幾分鐘之內就把人給運走,這樣的人如果當時要殺你滅口應該是輕而易舉吧?」東風直接點出了虞因現在才意識到的可怕事實。

「好像是……」

「但是卻沒有這麼做。可見兇手應該只有獨自一個人、而且會開槍殺人應該也在他的預料之外,所以他當時自己八成也嚇傻了,無法冷靜地正確判斷,才會沒有做出殺了你滅口這個在當時狀況下應該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講殺了我滅口啊好可怕啊……

沒有察覺自己毫不留情的話已經讓某個不知死活的大學生開始抖,東風又找到了下一個血滴殘留下來的位置:「如果是兩人甚至以上的團體的話,就算是臨時起意也會因為人多的關係而至少會有一個人是頭腦冷靜的,那你現在大概就已經和那個受害者躺在一起了。」

人就是這樣,只要人多了就能壯膽,且有別人比自己更慌張時自己反而更能冷靜下來,這就是人性。

沿途繼續找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細小血滴,東風突然在一個血跡前停下腳步,盯著地板上的那血跡、皺起眉:「……有點奇怪。」

「……怎麼了?」還在自己剛剛可能就差點沒命的震驚中,虞因看見東風奇怪的停頓才回過神來,順著對方的視線往那個似乎有問題的血跡瞧,但卻看不出任何所以然。

一直跟在旁邊的黑貓也湊熱鬧似地從兩人之間擠進去看血跡。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這個方向──」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再次將有點沉重的懸疑氣氛打破,也打斷了東風還有點遲疑的猜測。

 

     

 

「哈囉,被圍毆的同學,台南之旅還玩得愉快嗎?」聽見了某個大學生以疑惑語氣接起手機的聲音,嚴司立刻回以充滿朝氣的問候:「有沒有順便跟台南的阿飄玩玩啊?還是有遇到哪些死去的美眉要介紹給我的嗎?」

「……嚴大哥?」手機那頭在這一聲驚疑的呼喚後似乎還發生了一點小騷動:「你怎麼不用你自己的手機打來啊?用這支不認識的號碼打給我。」害他本來還不想接,怕是詐騙電話。

「沒辦法啊,我的手機沒電了,我前室友現在又還在開庭不在辦公室,我閒著無聊想打電話給你卻找不到人借手機,只好借大檢察官辦公室裡的電話來打了。」嚴司講得很委屈。

「……嚴大哥你吃飽太撐嗎?」虞因聽了卻只覺得很想打人:「如果黎大哥臨時有重要電話打進來怎麼辦?而且你這樣是浪費公帑。」地檢署理的電話費是納稅人繳的錢欸。

「安啦,我這種程度的浪費和上頭的貪污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小菜一碟。」用根本不算安慰的安慰來打發虞因的質疑,嚴司自認很心安理得:「而且如果真的有那麼重要的電話,打不進來的話他們會晚一點自己再打一次的啦。」看,他還順便幫他前室友過濾這幾分鐘之內打進來的不重要電話欸,多有義氣。

「……」算了,跟對方認真是他的錯。虞因放棄:「……所以嚴大哥你找我有什麼事?」

反正如果出問題要找嚴大哥算帳的是黎大哥也不是他,他就放著等看戲好了。

「喔,也不算什麼太重要的事啦,只是想到就順便問你一下而已。」坐上檢察官的椅子,嚴司在嚴肅的辦公室裡面玩轉圈圈:「你知道我前室友的小學弟、小東仔他不見了嗎?」

「……咦?」電話那頭傳來帶有一點遲疑的疑惑嘆詞。

「今天早上我和我前室友去找他的時候他不在家,手機也關機聯絡不上,我前室友在猜他大概是落跑了。」沒有覺得對方的遲疑有什麼問題,嚴司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所以我想問問被圍毆的同學你有沒有聽說些什麼,畢竟跟小東仔有聯絡的除了我家前室友之外好像就只有你了。」

「……呃……」

「還是你也沒聽說?那對不起打擾到你旅遊的好興致了喔。記得如果在台南有發生什麼好玩的事情要跟我說,尤其是跟那一邊有關的事情,你也知道嚴司大哥哥我很想多認識那一邊的美女,有看見的話要記得介紹。」其實真的也沒有抱太大期望、單純只是試著問問的嚴司聽見對方大概也不曉得的語氣,開始轉移話題並且胡說八道:「然後如果小東仔的事情有消息的話我也會再通知你的,看是他又路倒地球上的哪邊還是餓死在新家變成名符其實的乾屍之類的消息如果我知道一定會鉅細靡遺地告訴你,就這麼說定了喔被圍毆的同學。」

「呃、嚴大哥……」

「──嚴司你這混蛋給我閉嘴!」

「耶?!小東仔?」

突然自電話裡傳來意料之外的、剛剛自己正在談論的某人憤怒的怒吼,就算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臉皮厚到可以擋子彈的嚴司也錯愕了很大一下。

甚至忘記了自己正在空間狹小又塞滿東西的辦公室玩危險的轉圈圈,膝蓋不慎撞到桌腳,發出了不小的碰撞聲。

 

     

 

「……」聽著手機那一端傳來呼痛的咒罵聲,虞因很沒良心地覺得有點爽。

這就是俗稱的現世報吧,嚴大哥。

「……小東仔怎麼會跟你在一起啊被圍毆的同學?難不成老大說的你跟你朋友去台南玩就是跟他嗎!」是這樣嗎!其實只是這樣而已嗎!

他一直以為終於有好戲可以看了欸!

結果原來他一直期待可能會變成他前室友跟小學弟的諜對諜場合只是小東仔跟被圍毆的同學手牽手出去玩而已嗎!

嚴司覺得心好痛,比剛剛被撞到的膝蓋還痛。

出去玩居然沒糾他,身為學長和大哥的他覺得好難過。

「呃,也不是啦,只是在台南碰巧遇到而已。」說到這個,虞因也覺得有點玄。

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撞到東風啊……他剛剛好像有說他是在找房子,但是會什麼找房子會找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啊……

他是想真的死在房子裡直接讓他的屋子變鬼屋嗎!

仲介和鄰居會哭的啊!

從東風的話和嚴司剛剛提供的資訊大概拼湊出了東風跑來台南的目的,虞因依然充滿不解地看向現在正瞪著那支被強制開了擴音的手機的東風。

「耶?那小東仔你跑去台南幹嘛?觀光嗎?」也聽出對面被開了擴音的嚴司直接問東風,依舊是非常欠打的語氣。

「干你屁事,還有不要亂叫。」東風的視線像是想透過手機把那端的嚴司瞪死一樣。

「如果你想要住在台南的話也不錯喔,好山好水好風景,而且更重要的是吃的東西很多。像是我就有好幾個認識的朋友在那裡開店,每間店的知名度都不錯,生意興隆,東西也很好吃,你如果要住那裡的話我就輪流託他們送外賣去給你,幾個月下來包準你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也不用擔心以後會因為營養不良而路倒或是恍神戳到自己了。」嚴司非常歡樂地表示願意提供食物。

看他是個多好的學長啊,他自己都感動到快要哭出來了。

「……我絕對不會搬到台南。」打從他遇到虞因、想要跑來台南的事情被發現的時候他就已經打消了繼續在這裡找房子的念頭了。

絕對不是因為嚴司這渾蛋的話才這麼決定的。

「蛤,真可惜。」心口不一的嚴司用很沒誠意的語氣惋惜。

「如果沒事的話我們要掛電話了,再也不見,然後也不要再打來。」惱羞成怒的東風伸手想要替虞因掛掉這通擾人的電話。

「喂、喂,等一下嘛學弟,學長話還沒說完啊。」嚴司連忙大聲阻止對方要切斷電話的動作:「學長在說話要專心聽,這麼沒禮貌出社會怎麼辦,以後別人如果問到不要說你是我學弟欸。」

「我本來就不是你學弟,而且就某方面而言我早就已經出社會了。」東風整個表情充滿厭惡,好像聞到什麼會臭死他的髒東西:「有屁快放。」

「唉,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學弟都不學弟了。」在電話那端裝哭腔,嚴司拭去想像中的眼淚:「我不過是要幫忙傳話也要被後輩嫌棄,這社會還有什麼公道可言。」然後是一連串的嗚嗚哭音。

虞因差點就失手掛了電話。

「……有人請嚴大哥你幫忙傳話?」他腦中一秒浮出的是某張總是不溫不火的笑臉。

「對啊,就是被圍毆的同學你那個很玄的同學。」聽他講著一串幾乎是在繞口令的話,實在讓虞因很想吐槽嚴司幹嘛不好好叫名字就好,又不是記不起來。「來這裡找我前室友之前我去醫院找我學長的時候剛好遇到他,他就說有話請我傳給被圍毆的同學你。」

虞因只覺得很黑線:「……一太那傢伙有話要說幹嘛不打手機啊……」這樣用傳的不是比較麻煩嗎。

「我也有這樣問他,但是那個很玄的同學說反正不是很急的事情,而且他也知道我有準備要打電話給你,就順便。」也覺得很神奇的嚴司很快地回答了虞因的疑問,並且再次在心中對這幾個擁有第N度空間靈感的大學生之間的神秘溝通方式讚嘆不已:「他說他要告訴你的話很簡單,就兩句:『停下來的時候,跟著黑貓走。』」

「欸?」

「我說啊,被圍毆的同學,你該不會真的又遇上什麼靈異事件了吧。」從一開始對方接起電話時就默默有這種感覺的嚴司懶洋洋地問道:「黑貓什麼的,可是很多文化自古以來都被譽為不吉祥的存在喔。」

「真的沒有遇上靈異事件啦。」不靈異的事件倒是有一樁。

臉色依然不是很好的東風尖銳地從旁酸了一句:「……那種不吉祥的存在什麼的不是迷信嗎,嚴司你相信啊?」

「也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只是寧可信其有嘛。被圍毆的同學你一天到晚跟那種東西打交道,應該也對這方面感觸很深吧。」一邊翹起腳隨意翻看某檢察官堆在桌上的文件,嚴司一邊用不怎麼正經的語氣說著頗嚴肅的話題:「像我這一行做久了也常常會聽說同事們發生的事情,所以真的不能忽視那種自古流傳下來的傳奇喔,那種東西會流傳到現在總是有它的原因在的。

「像是台灣有關於黑貓的傳說,被圍毆的同學和小東仔你們知道嗎?」

「你……該不會是要說僵屍吧?」東風皺眉。

「……什麼?」

「小東仔果然知道啊。」電話那頭的嚴司轉變為無謂的欣慰語氣:「傳說當中,貓有虎性,所以不能接近屍體,更不能跳過屍體、尤其是腳,否則那個屍體就會爬起來變成僵屍。

「而這當中,又以『白蹄貓』最厲害,據說是每跳必爬。」

「……白蹄貓?」他有不好的預感。

而東風就像是要驗證虞因的預感似的,直直地盯著當他們在講電話時都在一旁乖乖舔毛的漂亮黑貓。

而嚴司接下來的話則把虞因把逃避現實欺騙自己的可能性通通打碎。

「就是有白色腳腳的黑貓啊。」完全不曉得電話這端兩個人加一隻的微妙氣氛,其實是半無聊才會解釋得這麼仔細的嚴司繼續說:「有白色腳掌的那種貓有一種很好聽的名字叫做『踏雪尋梅』、還有人叫牠們『雪靴貓』。根據我有養貓的朋友說,那種貓搶手得很,但是身上的毛一變成黑色的就成為不吉祥的代表了,嘖嘖。」投胎變成那種貓真可憐,福禍只有一線間。

彷彿察覺到了朝牠射來的視線,黑貓抬起頭,撒嬌似地喵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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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朵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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