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柳開始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到底在做什麼……?

對於自己正在進行中的事情有些反應遲緩,好像他的眼睛不知何時開始有了接收上的障礙、亦或者是腦子的解讀中樞出了差錯,他看著自己手上的動作、茫然。

好像那雙手不是他的、而是別人的那樣,因為事不關己而無法在心中激起半點情緒反應。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重柳望著自己手中沾著紅色汁液的利刃,目光再次失焦。

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是這樣子的嗎……?

起因不過是因為一次小小的摩擦……明明只是個小到可以忽略的爭執啊……最後卻……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過程……細節……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如同從未發生般、只有當初的開端和現在的景象。

他只知道,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被憤怒衝昏頭、被衝動所支配,明知這樣是錯誤的,他卻無法阻止自己口中吐出的言語和之後失控的行動。

這真是太愚蠢了。

他其實並不希望變成這樣的。

甚至幾乎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開始陷入一種有如逃避現實般的恍神之中。

握著菜刀的手顫抖著,青年抿起唇。

可惡,這不是真的──

「呃,你番茄切好了嗎?好了就快給我啦我這邊其他的都擺好了……」

──他居然會因為打賭輸了而在這個小廚房裡和自己的監視目標一起做三明治,這不是真的。

這真是太荒謬了。

當初他真不該答應這個賭約、不應該意氣用事的……不,正確來說,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答應接下叫這個人起床的任務才對。

「……」

……真正回溯起來,其實那時一見面他就應該不要管什麼斷電的無用威脅、直接把這個人一刀了斷才對,何必這麼費工夫改為監視對方,接著有如拔番薯一般拖來一大串麻煩事上身。

跟妖師有關的事情從沒好事,他應該從小就很清楚了才是。

先不提自己的觀念在觀察對方的途中不知不覺被扭轉、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開始動手幫助對方、不由自主地做出違背自己本來意念也違背誓言的事情、以及到最後根本違反了族規和時間種族的存在意義幫對方放出陰影等種種前例,青年覺得光是這次這件事就足以構成自己處決對方的理由了。

自己起不來需要別人叫就算了……既然要叫起床,當然是能有效叫醒的方法就是好方法啊,是還抱怨什麼!

那一次次的抱怨實在是令人忍無可忍,才害得一向不太想管對方幼稚言行的他忍不住回了嘴,接著不知為何居然演變成了吵架與爭執。

從來沒吵過架的青年第一次明白原來吵架是一件這麼累人的事情……相較之下,他還覺得一刀捅過去還比較省事。

至少不會氣到連呼吸都不順。

到最後,儘管在吵架也依然幼稚的那人幾乎是衝動地吼出了:「既然如此我們來打賭啊!我就一個星期都自己起床給你看!」這樣的話語,說著輸的人就要聽贏的人的話做一件事之類的無聊言語,然而處在氣頭上的自己也莽撞又衝動地答應了。

當時的他心裡只想著要是對方輸了就要叫對方乖乖去自我了斷,完全沒有經過大腦思考便答應,還附帶了很多現在的自己完全不想回想起來的言語攻擊回應。

現在仔細想想,他怎麼會就這樣被這個人牽著走呢?這整件事情本來就只是對方的幼稚所造成的錯誤、他根本沒有必要奉陪,更別提這賭局其實無論是輸是贏對青年自身都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是給了對方一次機會──一個自我成長的機會還有命令青年的機會。

反觀青年如果想要對方消失的話,直接給對方一刀就好了,不只很容易還比較乾脆,何必順著對方的話參與這個賭局、根本多此一舉。

而且最後青年還真的賭輸了……雖然說他也蠻佩服對方為了這個賭約所下的努力與毅力就是。

──但並不代表他會很欣慰且甘願地接受這個結果,儘管對方提出的要求只是陪他做一次三明治。

這絕對是他人生中的一個汙點。很大點。

和妖師一起做三明治什麼的。

「吼呦你不是都切好了嗎怎麼還不拿過來咧?……哇啊!?」

對於身旁青年的腦中活動一無所覺,急著想要完成作品的某人見青年不知道為什麼叫了幾次都沒反應,有些匆忙地伸手想將那盤刀工漂亮的生鮮番茄切片端過來──卻差點被猛然伸出的鋒利菜刀砍到手。

只見重柳族青年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剛剛某妖師手的所在位置現在被反射著光線的利刃所取代,沉默了幾秒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麼,接著才抬起頭看向被他的舉動搞得驚疑不定的某妖師。

慌張又驚恐地連忙將手縮回,被嚇得不輕的褚冥漾心有餘悸:「哇你幹嘛!很危險欸刀子不要亂揮!」我知道你用刀用得很習慣了但是我不習慣啊!

「……殺了你。」

「咦?……呃啊啊等一下!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有殺氣有殺氣!這個人不是在亂揮是真的想殺人!

救命啊!殺人了!

為什麼!剛剛明明還好好的不是嗎?!連番茄都切了!

哇啊!啊啊啊好危險!──靠你真砍啊!

死定了會死人!重柳族發瘋了我怎麼可能打得過!

「你……願賭要服輸!怎麼可以惱羞成怒砍人啦!」話又說回來……我搞不懂你爆走的點在哪啊!三明治都快做好了你才變成這樣!

不能好好地做完三明治嗎?我只不過突然想做三明治所以順便找你用掉那個額度而已嘛!何必發飆!

輸不起!沒風度!不君子!沒家教!

「……」

似乎是被褚冥漾不很真心的亂吼戳中了某部分的痛處,重柳族青年沉默了一下,做到一半的攻擊動作也因而停止,那凌厲的殺氣連同銳利的刀刃就這樣硬生生地在半空中猛然靜止、好像被什麼給凝固那般。

……呃?

「……」看了看某妖師因為情況的突然轉變而呆滯的愚蠢表情,青年的回應依然是沉默,幾秒後、才便又以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的表情頭也不回的轉身,甚至連表達自己要離開這件事的意願也沒有,以一種讓褚冥漾覺得自己被放棄了的無視加上無語態度走向窗口準備跳窗。

……等等,你要走了?呃,什麼、為什麼?……喂不要無視我啊!等一下啦!

「欸你等一下啦!你要走了嗎?……不要不理我啊!」往前走去想抓住準備離去的某人,褚冥漾腦中的思緒和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數不盡的問號和驚嘆號,整個人是莫名其妙到最高點卻又有苦難言。

但只見他手即將碰到對方手腕的時候卻猛地被拍開,下一秒又是一道亮晃晃的銀光逼近自己的鼻尖讓褚冥漾不得不緊急煞住向前往青年走去的腳步。已經站在窗邊的重柳青年轉過身看著動也不敢動的對方,包在布料和帽沿陰影下的臉看不清表情、連眼神也搜尋不著,褚冥漾只感覺得到對方不知為何而放出的猛烈、卻又沒有朝自己射來的殺氣,以及那明顯刺著自己視線的尖銳目光。

青年展現出來的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強烈到刺得他的肌膚生疼,而他卻無法判定這股情感究竟是什麼、又是為何而生,只能在對方製造出的龐大無聲壓力下坐如針氈,而青年卻仍是始終不肯開口、任由這小小的廚房內的氣氛變得膠著。

最後,率先打破沉默的依然不是製造沉默的當事人。

「……你到底是怎樣啦!」被對方的陰晴不定搞得七葷八素的褚冥漾接近豁出去般地大吼出聲,連刀尖逼近自己面容的事實都無法阻止他怒吼的衝動:「做個三明治讓你這麼困擾嗎?如果是就說啊!做東西做到一半才突然發飆是怎樣,只砍人又不說話!誰曉得你想幹嘛啊!」

「……」

「雖然說是我叫你陪我做三明治的,但我也說過你如果真的不想做是可以拒絕的吧!不情願就說啊!幹嘛做到一半突然砍人!我不懂你!」

我不懂你。

正因此,所以想了解你……所以想製造和你相處的機會、想和你擁有共同的話題、想要接近你、想要拉近這不明所以的距離。

想吃三明治只是藉口、早上爬不起來只是耍賴、莫名幼稚的賭注只是因為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方式。

因為想要接近對方、對這人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但褚冥樣直到這時候才突然意識到,抱有這種想法的、搞不好其實只有他一個人。

只是他單方面的一箱情願、自己在那裡自作多情。

就算不完全清楚,他大抵上還是了解對方的種族義務,所以當褚冥樣意識到青年對他的態度算是某方面的特別開例之後,他還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如同在自己心中……對方的地位已經與一開始有所不同。

但其實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嗎?一切都是他的誤會他的癡心妄想嗎?

就算到了現在,他還是不懂。

「……」面對這樣的怒吼,青年依然以沉默回應,但殺氣和凌厲的氣勢卻不知怎麼地突然一瞬間消散了,就像被什麼抽風機給抽掉般地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

眼前朝自己伸出利刃的手在停頓了幾秒後遲疑地放下,褚冥漾感覺到那道原本刺著自己臉頰的目光默默地轉了向,那些原來不知道是什麼的激動情緒轉變成了某種顯而易見的困惑,儘管對方表現出的仍是和剛才沒有兩樣的沉默,卻能很明顯地看出青年這次的無語是因為不知所措而導致的無言以對。

面對年輕妖師怒吼出來的問題,重柳青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突然發現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

在被對方問了這些之前,他從沒想過要去想這種事情、更別說是要仔細釐清自己的心情──他沒有這種習慣,因為以往他只要憑著世界運行的準則去做事就好了、自己的心情和意願什麼的反而是其次。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所以以前的他根本不會考慮那麼多,判斷和行事一直都是簡單而單純的。

直到他開始跟在這個人身後、開始觀察對方的所做所為一舉一動,他才開始看見了這個世界的不同面貌。

黑還是黑、白還是白,但其中卻又各有很多種不同種類和分別,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一言以蔽之。

世界在進化,相同的準則無法使用到永久。

就像遇到對方而改變的自己一樣,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改變了自己心中那把尺的刻度。

──開始……嗯、義氣用事。

雖然搞不好那把尺的刻度從一開始就是那樣了也說不定,畢竟他從前根本不會使用它所以也不會去注意……就像他從前根本不會去注意到世界的不同面貌一樣。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也常常會習慣性不小心無視掉太多東西。

旁人的想法、對方的心情……還有自己的意願。

──他並不是不想做三明治、更不是為了這種事情而產生這麼大的反應,重柳青年在聽完年輕妖師的不解之後才猛然意識到這個事實。

他不是不願意,不是不願意和對方一起做這種簡單到稱不上是料理的食物、不是非自願地和對方打了那本身內容就幼稚到不行的賭、不是在違背自己的意願下答應對方的任性、更不是在不甘願和被迫之下這樣跟在年輕妖師身後看著他的一切。

正好相反。

他其實是樂於這麼做的……因為某種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

看著對方、觀察對方、跟著對方、陪伴對方、接近對方、了解對方,最後有了交流與交集。

這個人是個妖師、是青年的監視對象,但青年卻對他產生不出反感的情緒。

就像這次以陪對方做三明治當作打賭輸了的懲罰這件事,青年雖然一邊做一邊在心裡面埋怨,但卻也不是真心地討厭這個工作,否則他根本就不會答應、更別提是乖乖地做完了切番茄的這項作業。

雖然是做三明治這種意義不明的事情,但是既然是對方邀請的、如果是和對方一起做的話,青年就會覺得其實好像也會蠻有意思的、就會樂於去嘗試。

似乎做什麼樣的事情都沒有關係,如果是和這個人的話。

……咦?他是這樣想的嗎?因為是這個人所以沒關係?

那他為什麼會因為對方的突然接近而掀起一股想要離開的排斥反應,慌慌張張地想要遠離對方呢?

只不過是稍微靠近了自己些,便從心中升起了一種和反感相似卻又有些不同的異樣感,進而在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以為是反感,但其實不是。

為什麼?

「……?」見重柳青年以一種困惑不安的感覺沉默不語,等了好一會兒等不到對方的回應的褚冥漾搔搔頭,感覺到對方已經沒有硬是要離開的排斥感,於是試著再次打破沉默:「……三明治……還要繼續做嗎?」

「……」有一點陷入自我世界的青年在聽到這句話後抬頭,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褚冥漾,但卻不帶壓迫感。

「……不想也沒關係,接下來我可以自己來,反正也快好了……」儘管是不帶威脅的眼神、褚冥漾卻不知為何覺得比剛才更不自在,年輕的妖師頓了一下,視線飄開而不敢和對方對上:「那個……對不起啦,明明是我擅自拉你來的還吼你……」褚冥漾想過了,如果這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太多所造成的誤會與錯誤,那感到莫名其妙的應該會是青年才對,不能怪他有那麼大動作的排斥。

真要怪,也只能怪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褚冥漾自己。

「……繼續吧。」然而年輕妖師卻聽見了鮮少出現的聲音用淡淡的語氣這麼回答。

有些訝異地抬起頭,褚冥漾看見的又是更加令他意外的畫面。

似乎是為了較方便行動以及展現願意繼續的誠意,重柳青年竟主動解開了包住大半張臉的那塊布料,露出了底下帶有刺青的白皙面容,那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膚色在暗黑色衣裝的襯托下令人有種彷彿會發光的錯覺,令年輕妖師一瞬間看得失神。

然而真正令某人見了驚喜到恍神、還差點回不來的,卻是另外一部份。

潔白至透光的雙頰在某個原因下染上淡淡紅暈,甚至直逼上耳根並轉變為鮮豔的潮紅,漂亮到幾乎算是冷峻的面容在這樣彩霞般的粉紅暈染後反而散發出了平常沒有的親近氣息,再加上對方似乎沒有自覺地露出一種微微困窘的表情,這付模樣讓青年一瞬間給了人一種可愛可親的感覺、完全沒了平常淡漠的距離感。

而某年輕妖師更是看到呆滯,心猿意馬地只差沒用愚蠢的表情做出蠢事。

「……?」

「咳,沒事……我們繼續吧,我只剩下擺好料然後擺盤了。」

好、好危險……差點就伸手摸下去了……要是那麼做我一定會被剁手的吧……

而且對心臟也不好。

「……嗯。」青年平靜地點點頭,然而在年輕妖師將東西遞過來的時候,卻又不知為什麼、或是想到了什麼,在那抹粉紅上又被染了一層淡紅。

「……」

後來那些三明治褚冥漾是在一次次努力抑止自己衝出去繞黑館跑十圈的衝動下才完成,途中甚至有幾次是因為連重柳青年那隻蜘蛛都看不下去了、跑來螫了他一下讓他痛醒的,還害那隻蜘蛛差點被自家主人教訓。

 

……褚冥漾開始覺得,就算依然還沒問到對方心裡真正到底是怎麼想的,也已經無所謂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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